正文 第十一章

被蝰蛇咬後的第三個早上,安娜貝爾總算恢複得可以起床了。令她欣慰的是,大部分客人都到臨近的宅第去參加聚會了,剩下安靜空曠的石字莊園。菲莉帕與管家商量了一下,把安娜貝貝爾安頓在樓上一間對著花園的私密起居室。房間很可愛,四壁貼著藍色花朵圖案的牆紙,掛著小孩和動物的照片,賞心悅目。據管家說,這間房間通常只供馬斯登一家用,不過韋斯特克里夫勛爵主動把房間讓給安娜貝爾用。

菲莉帕把一塊毯子在安娜貝爾膝蓋上裹好,在她身邊的桌上放好一杯豬殃殃茶。「你一定得喝。」她不理安娜貝爾扮的鬼臉,堅決地說,「這是為你自己好。」

「你不用呆在這裡看著我,媽媽。」安娜貝爾說,「我在這裡放鬆一下很開心,你可以去散散步,或者和朋友去聊天。」

「你肯定嗎?」菲莉帕問。

「絕對肯定。」安娜貝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會喝的……看到了吧?去吧,媽媽,不用為我操心。」

「好吧。」菲莉帕勉強說道,「就一小會兒。管家說如果你要叫僕人的話,就搖桌上的鈴。記得把茶全部喝掉,一滴不剩。」

「我會的。」安娜貝爾保證,臉上掬起一個誇張的笑容。她直到菲莉帕離開房間才收起笑臉。母親一消失,安娜貝爾就伏在長沙發椅背上,小心地把茶倒在窗外。

安娜貝爾滿意地嘆了口氣,蜷曲在沙發一角。不時會有一聲聲響打破這裡的寧靜:盤子的輕微撞擊聲、管家低低的說話聲,還有掃帚掃過走廊地毯的聲音。安娜貝爾把胳膊支在窗台上,探出身子讓臉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她閉起眼睛,聽著蜜蜂嗡嗡地在一簇簇深粉色的繡球花叢和爬過籬笆的甜豌豆卷鬚間穿梭。儘管她仍很虛弱,但像只貓一樣懶洋洋地暖暖地坐著,半夢半醒,還是覺得很舒服。

聽到門口傳來聲音,她很慢才反應過來……一記輕輕的叩門聲,彷彿來者不願敲得太重而打擾了她的遐思。眨眨被太陽曬花的眼,安娜貝爾保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眼前的一塊塊光斑終於慢慢消失,她發現自己眼前出現的是西蒙·亨特修長的黑色身影。他半倚在門框上,不自覺地擺出一副放浪不羈的姿勢。他的頭微微側著凝視著她,表情難以捉摸。

安娜貝爾的脈搏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一如既往,亨特的穿著無可挑剔,但是紳士的裝扮無法掩蓋彷彿從他身上溢出來的勃發活力。她記起了他抱著她時那堅硬的臂膀和胸膛,他的手觸摸她身體的感覺……噢,她再也無法若無其事地看著他了。

「你看上去像是只剛從窗口飛進來的蝴蝶。」他輕聲說。

他一定是在嘲笑她,安娜貝爾想,她完全知道自己蒼白的病容。她不自在地伸手捋捋凌亂的頭髮。「你來這裡幹什麼?」她問,「你不是應該在鄰居的聚會上嗎?」

她並不想說得這麼生硬、拒人千里之外。可是她平時的伶牙俐齒都不見了。她看著他就會忍不住想到他用手替她揉胸口的樣子。這回憶讓她尷尬,渾身燥熱。亨特用微微挖苦的語調說:「我和我的一個經理有事要談,他從倫敦過來,稍晚就到這裡。和你仰慕的那些穿絲襪的貴族不同,我要考慮的可不止是今天的野餐毯該鋪在哪裡。」亨特離開門框,走進屋子,他的眼神顯然在給她評分,「還覺得虛弱?很快就會好的。你的腳踝怎樣了?把裙子撩起來——我想我該再看一下。」

安娜貝爾警覺地看了他一秒鐘,然後她看到了他眼裡的神色,笑了起來。這些放肆的話不知怎的緩解了她的尷尬,讓她放鬆。「你太好了,」她平靜地說,「不過不必了。我的腳踝好多了,謝謝。」

亨特微笑著走近她。「我要你知道,我的提議完全是建立在毫不利己的精神上的。我看到你裸露的腿可沒有什麼不正當的快感。嗯,可能有點小小的刺激,不過我會掩飾得非常好的。」他單手抓住一把椅背,輕鬆地把它挪到長沙發前,靠近她坐了下來。安娜貝爾對此印象深刻,他舉起一件結實的紅木傢具就像是拿起一片羽毛一樣。她飛快地朝空空的門口瞥了一眼。只要門沒天,她和亨特坐在起居室里就是可以接受的。她母親總會過來看她。在此之前,安娜貝爾決定提一下靴子的話題。

「亨特先生,」她小心地問道,「有件事我得問你……」

「嗯?」

他的眼睛顯然是他最迷人的地方,安娜貝爾分神想道。它們充滿活力,讓她奇怪為什麼人們總是更喜歡藍眼睛而不是黑眼睛。沒有一種藍色可以像亨特的黑眼睛一樣流露出潛藏在深處的無窮智慧。

安娜貝爾怎麼努力也想不出委婉的詢問方式。腦子裡許多語句翻來覆去,最後她直截了當地問:「是你送的靴子嗎?」

他不動聲色。「靴子?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佩頓小姐。你是在打比喻,還是我們說的是真的鞋子?」

「低幫靴子。」安娜貝爾說,盯住他的眼神分明寫著懷疑,「昨天放在我門後的一雙新鞋。」

「儘管我很樂意和你討論你衣櫥的任何部分,佩頓小姐,我對靴子恐怕還是一無所知。不過我高興你總算得到了一雙。當然,除非你希望繼續成為漢普夏郡野生動物的一道大餐。」

安娜貝爾久久地看著他。儘管他矢口否認,他不帶表情的面孔後面還是隱藏著什麼……他眼裡有頑皮的火花……「那麼你否認送過我靴子?」

「我非常鄭重地否認。」

「可是我覺得奇怪……如果有人想為一位女士做一雙鞋,而她又不知情的話……他怎麼能知道她腳的尺碼呢?」

「那還是比較簡單的……」他沉思著,「我猜想大膽的男士只需讓女僕找到那位女士扔掉的拖鞋,然後就可以把鞋樣交給當地的修鞋匠。並且設法讓鞋匠覺得值得放下手頭的其他活,馬上做雙新鞋。」

「那樣他可要費不少心思。」安娜貝爾輕聲說。

亨特的眼神突然變得詼諧。「總比每次在那位女士穿著拖鞋出去散步後就不得不把受傷的她運上三層樓少費點事。」

安娜貝爾意識到他永遠也不會承認送過她靴子——這樣她就能留著它們,不過這樣她也就永遠不能感謝他了。而她知道是他送的——她能從他臉上看出來。

「亨特先生,」她真誠地說,「我……我希望……」她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無助地望著他。

出於同情,亨特站了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邊,拿起一張小小的圓形遊戲桌。直徑大約只有兩英尺,結構巧妙,頂部可以翻動,從國際象棋盤變成國際跳棋盤。「你玩嗎?」他隨意地問道,把小桌放在她面前。

「跳棋?噢,有時候——」

「不,不是跳棋。國際象棋。」安娜貝爾搖搖頭,縮回沙發的角落。「不,我從沒下過象棋。我不是不願配合……可是……以我現在的狀況,沒有興趣嘗試這麼難的——」

「那麼,現在正是學的時候。」亨特說看,走向壁櫃取出一個磨光的帶樹節的木盒,「有個說法,如果你沒和一個人下過國際象棋,就不可能真正了解他。」

安娜貝爾謹慎地看著他,對和他單獨相處感到緊張……然而她又被他刻意的溫柔徹底迷住了。彷彿他在設法哄她信任他。他舉止里有一種溫柔,與她所熟知的那個冷嘲熱諷的浪蕩子形象格格不入。

「你相信嗎?」她問。

「當然不信。」他把盒子拿到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套縞瑪瑙與象牙做的棋子,個個精雕細琢。他挑釁地看了她一眼,「事實是,除非你借給一個男人錢,否則你永遠也不會真正了解他。而你也永遠不會了解一個女人,直到你上過她的床。」

他是為了嚇她而故意這麼說的,當然。他成功了,儘管安娜貝爾竭力掩飾。「亨特先生,」她對他微笑的眼睛皺著眉說,「如果你繼續粗言穢語,我不得不請你離開房間。」

「請原諒。」他的迅速懺悔一點也不能糊弄她,「我只是不能抵抗讓你臉紅的誘惑。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容易臉紅的姑娘。」

她脖子里的紅暈開始竄到臉上。「我從沒臉紅過。只是在你身邊我才——」她停住了,氣憤地皺眉瞪著他,惹得他呵呵笑。

「我現在開始會規矩的。」他說,「別讓我離開。」

她猶疑地看著他,手顫抖著放到額前。她的嬌弱讓他的話音更溫柔了。「沒關係的,」他低聲說,「讓我留下吧,安娜貝爾。」

她眨眨眼,遲疑地點點頭,靠在沙發靠墊上。亨特有條不紊地擺好棋盤。他的手在擺弄棋子時出奇的輕巧敏捷,儘管手那麼大。可能是無情的手,她想著……晒黑的男性的手,手背上長著一些黑毛。

亨特彎腰半站著,安娜貝爾感覺到他迷人的氣息,粉漿和剃鬚皂的味道混合著乾淨的男性肌膚的香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味道……是他香甜的口氣,似乎剛吃過梨子或是一片菠蘿。她抬頭看他時,意識到他可以毫不費勁地彎腰親吻她。這念頭讓她顫抖。她其實很想讓他的嘴壓在她的嘴唇上,呼吸他嘴裡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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