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質疑,整個石字園最香噴噴的地方肯定是廚房邊的儲藏室,菲科斯太太在裡頭塞滿了好東西,肥皂垛、蠟燭、冰晶花,還有水果罐頭。女管家今天分外忙碌,宅子里擠滿了客人和僕人。她捧著一羅重重的、剛做完的肥皂,打算拿到食品室里。有兩個女僕負責用線器把大塊的肥皂切割成小塊。
今天的活很多,所以菲科斯太太對跟在後面無所事事的小廝很是惱火,「詹士,」她吩咐道,「行行好,把這些東西搬下去。我的手吃不了重量。要是塞特沒事幹的話,跟他說我這裡需要人手。」
「遵命,夫人。」身後傳來溫馴的回答。
這不是詹士的聲音。
菲科斯太太正在困惑時,一雙大手幫她挪走手上的重物,她這才看清,剛才指使的對象竟是主人的客人。從他考究的衣著看來,還是個貴客——哦,她竟然還吩咐他搬東西。她早該想到,此刻所有的僕人,即使是較高級的僕人,也都是沒有空閑的。「先生,請原諒……」她想解釋,但這位黑髮紳士已把東西搬進食品室,當著張大嘴巴的女僕面輕鬆將肥皂放在桌上,並向菲科斯太太致以微笑。
「我早就料到啦,還沒開口問安,你肯定會給我下命令的。」
菲科斯太太看進他的藍綠色雙眼,像快要中風似的將手壓在胸上,驚訝地熱淚盈眶,「邁肯?」她驚呼,難以置信,「哦,上帝……」
他兩個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她胖胖的身體,像舉小女孩般把她抱離地面。她歡呼地大叫,引得他的微笑。
看到原本平板嚴厲的女管家這麼失常,幾個女僕不禁停在門廊口處觀看。隨後而來的還有瞪大眼睛的洗碗女僕,廚娘、廚子,他們都只在這裡工作過5年。
「我沒有想到會再看見你。」菲科斯太太嘆息著說。
邁肯手臂緊緊抱著她,回味她身上永不消失的母性味道。他想起菲科斯太太無數次給他偷偷留下美食的情形—麵包、茶餅、濃湯,她是他內心深處一股暖流……她一直相信他是最好的。
她比記憶中嬌小多了,頭髮也近乎全白。但歲月待她挺仁慈,紅紅的臉頰上只增添了些許皺紋,肩膀和脊背也只是比以往略微彎點。
菲科斯太太拉好蕾絲帽,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我的上帝,你已經長成了巨人!我都認不出你了,只有你的眼睛,哦,和過去一樣。」女管家意識到旁邊的大堆觀眾,不悅地遞給眾人警告的眼神,「忙你們的活去,快點。別傻站著,小心眼珠子掉出來。」
女僕們順從地四散分開幹活去了,走之前都好奇地瞥一眼那位貴客。
菲科斯太太握住邁肯的手,「跟我來。」她急切地說。他們走進女管家的卧室。她打開門,讓他進來。屋子裡的丁香丸、蜜蠟和茶色的亞麻布是那麼熟悉,就是故鄉的味道。
菲科斯太太再度眼淚汪汪,邁肯輕輕握住她的手,「真是抱歉,」他輕柔地說,「在來之前我真該先通知你的。」
菲科斯太太努力控制住眼淚,「你後來怎麼樣了?」她問,看看他昂貴的衣著,也注意到腳下鋥亮的黑皮鞋,「這麼多年了,你怎麼會想到要回來了呢?」
「以後再說,我們有的是時間。」邁肯說,記起以前大批客人來的時候,宅里的僕人都會忙地團團轉。「還有一屋子的客人等著你——我也要去見韋斯特克里夫爵爺了。」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蜜蠟封口的信封,「在我走之前,希望你能拿著這個。」
「這是什麼?」女管家疑惑地問。
「是你給我的錢,靠著它我才能去美國。我早該還給你的,可是——」邁肯不自然地打住。此刻言語表達不清,而且為了目的著想,他應該避免提到和愛琳有關係的事。
菲科斯太太搖搖頭,想還給他,「不,邁肯,那是我送你的禮物。我唯一遺憾的是那時候沒法再多給你點。」
「那5英鎊救了我的命。」他小心地幫她整理好帽子,「該我回報的時候了。這是一家新開的鑄造公司股份,全買在你名下。如果你願意可以隨時兌現。來年它們就會增值。」邁肯看到菲科斯太太一臉不懂的表情,不禁嘆息。她對股票、期貨、未來增值毫無概念。
「這麼說,裡面不是真的錢咯?」她問。
「這比錢更有用。」邁肯保證,但考慮到老太太有可能把這疊東西扔出去餵魚,他再度吩咐,「把這個放到安全的地方,菲科斯太太,你手裡握的可是價值5千英鎊的東西。」
她吃驚地幾乎握不住,「5千鎊……」
正如邁肯先前預料到的那樣,女管家看上去驚呆了,好象還沒有消化自己已經是個女富翁的事實。她不穩地晃動一下,邁肯迅速扶住她的肩。
「我想要你退休,」他說,「給自己買幢房子,有自己的傭人,和馬車。你為別人做了這麼多,現在該安享晚年了。」
「可是我不能接受這麼多錢,」她抗議。
邁肯扶她坐上壁爐旁的椅子,兩手握住她的臂膀,「這還只是開始呢。我要為你做的更多。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回紐約去,這樣我就可以照顧你。」
「哦,邁肯……」她的眼睛感動地閃著淚光,「可是我不能離開石字園,我必須要陪著愛琳小姐。」
「愛琳小姐?」他重複,警戒地瞥她一眼,疑惑她為什麼特別提到愛琳。「她可以雇個新管家啊,」他的聲調銳利,她露出護衛性的表情。
「你見過她了?」女管家謹慎詢問。
邁肯點頭,「我們簡短談過。」
「命運對韋斯特克里夫爵爺的兩個女兒真是不公平。」
「是的,我有同感。愛琳小姐告訴我她妹妹的事了。」
「但卻沒說她自己的事?」
「沒有。」邁肯注意到她臉上的陰影,「出了什麼事?」
女管家小心翼翼地措辭,「你離開石字園後不久,她就……得了重病。」她的眉頭深深鎖起,「在床上整整躺了3個月。雖然後來康復了,可是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的雙眼眯起,「她怎麼了?」
「我不敢說。只能說那場病讓她變的……脆弱許多。」
「什麼樣的脆弱?」
她堅定地搖頭,「我不能說。」
邁肯看著她,心裡計算著怎麼套出她的話,他改之以溫柔的勸哄,「你知道的,我絕對可以信賴,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哦,你不會讓我打破誓言吧。」菲科斯太太斥責。
「當然不是了,」他淡淡開口,「我總是要人家打破誓言的。如果他們不同意,我會跟他們道歉的。」他挪動雙腿,開始設計話題,「你說愛琳小姐『再也回不到過去』是什麼意思呢?她該死的看上去很好啊。」
「不許說髒話!」女管家怒聲訓斥。
邁肯看看她,露齒而笑,想起以前他因為那三個字受到過的多次責罵。「好吧,那就不告訴我。我自己去問愛琳小姐本人好了。」
「我懷疑。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把她逼這麼緊。」菲科斯太太穩穩地站著,「你現在真是相貌堂堂,」她驚呼,「在美國有老婆了嗎?一個小甜心?」
「沒有,感謝上帝。」他的笑容消失,確切說,是因為她的最後幾個字。
「哦……」她的話音既不是同情也不是疑問,「只有她,對吧?所以你才回來的。」
邁肯陰鬱地蹙眉,「我回來是為了生意,不僅是因為韋斯特克里夫的邀請。我來這兒和愛琳小姐也無關——和沒人記得的過去也無關。」
「你還記得,」她說,「她也沒忘。」
「我要走了。」他突兀開口,「我還沒去見過韋斯特克里夫呢。」
「我才不相信呢,」菲克斯太太斷定,「韋斯特克里夫爵爺是個好人。我相信他會周到地歡迎你的,和對其他客人一樣。」
「看來他跟他的父親一點都不像,」邁肯諷刺。
「是啊。你們倆會融洽相處的,只要你不會傷害愛琳小姐。她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沒有你的話也是如此。」
「受苦?」邁肯的聲調再也抑制不住輕蔑,「我才是真正受過苦的人,菲科斯太太……很多人因為缺衣少葯而死……被繁重的勞役壓斷腰……一家貧苦。別告訴我愛琳受的苦比得上他們的一丁點。」
「你太偏激了,邁肯,」她輕聲訓責,「伯爵和他的兩個妹妹遭受的苦難和我們的不一樣,但他們的確處在痛苦中。如果你日子過的艱辛,邁肯,那也不是愛琳小姐的錯呀。」
「也不是我的。」他柔聲說,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
「上帝保佑,」女管家輕聲說,「邁肯,你在計畫些什麼?」
他換上一臉漠然,「沒有計畫什麼。」
她擺明了不相信,「如果你腦子裡想著要對付愛琳小姐,我要警告你——」
「沒有。」他輕柔打斷,「我不會對付她的,菲科斯太太—你知道的,以前她對我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