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駛入橫濱市內。今天天氣很好,路上人來人往。不過相比東京,這裡的人還是少了許多,環境也更安靜。
「我已經好久沒去過紐格蘭德酒店了。」久美子在添田身旁說道。今天要和添田出來吃飯,久美子用心打扮了一番。
事出突然。昨天晚上添田上久美子家的時候,突然提出了去橫濱的邀請。他說,只有今夭有空,請久美子務必今天去橫濱。久美子要上班,本來還有些猶豫。可是行事謹慎的添田昨天竟特彆強硬。
「因為我個人的原因,最好明天去,我不想拖到以後再去。」
一旁的孝子笑著說道:「難得添田先生有心,你就陪他去吧。」
「可是……我還沒請假啊。」
「那明天早上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反正你還有假沒用完呢。」
「嗯……」
「突然提出這件事,實在抱歉,還請你明天一定請個假。」添田熱情地懇請道,「我想和你去紐格蘭德酒店吃個飯,然後四處逛一逛。」
「添田君,原來你也會說這話呀。」孝子笑了,「久美子,你就陪人家去吧。」
孝子已經把添田當自家人了。在那之前,添田很少和久美子單獨外出——在這一點上,添田非常靦腆。可就是這樣的他,在這件事上竟十分堅持。
久美子同意了。
「讓媽媽跟我們一起去吧?」久美子對添田說道。
「哎呀,我就不去了。明天正好有其他事兒要做,你們倆去吧。」
孝子微笑著拒絕了。
換做平日里的添田,肯定會照著久美子的意思邀請孝子。可這一回,添田卻沉默了。
其實,添田真希望帶孝子一起去橫濱啊。
然而,有兩個原因阻止了添田。
一是,如果帶上孝子,對方可能會拒絕出現在自己面前。
二是,去橫濱的結果,對孝子來說實在太過殘酷。
兩人上了車之後,從昨晚開始的迷茫依舊動搖著添田的決心。只有久美子帶著愉悅的神色望著流光溢彩的大海。
「很久以前我和媽媽還有節子姐姐一起去過一次紐格蘭德酒店。大概是五年前吧……」久美子高興地說道,「然後就一直沒去過。不知道那兒是不是變了呀?」
「應該不會變太多吧,那棟樓還跟原來一樣。」
「吃飯的時候一直有人奏樂呢,一個高個子的人拉大提琴,那音色可美了,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地方的樂團每天晚上都會換,今天的恐怕不是同一組人。」
「好期待呀……」
轎車駛到山下公園旁。大馬路邊是公園的人造松樹林,反方向則是一排排整齊的酒店大樓。
晚秋陽光下,建築物的陰影柔和但又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
添田讓司機把車停在紐格蘭德酒店門口。陽光灑在白色的樓梯上。今天的久美子穿了一身枯葉色的連衣裙,脖子上還戴上了平時很少戴的珍珠項鏈。陽光照在肩頭,顯得鮮艷奪目。
兩人走進酒店。屋外的光線被隔絕開來,巨大的水晶吊燈映入眼帘。這家酒店的前台在二樓。
添田猶豫了片刻說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稍等一會兒?」
客人們紛紛從電梯里走出來。
「我有些事要問問前台。」
久美子點點頭,站在原地。兩對年輕的外國夫婦從她身前走過。
添田朝前台走去。
中年工作人員雙手放在身前,鞠了一躬。
「請問有沒有一位姓凡內德的法國先生住在這裡?」
工作人員打量了添田一眼,問道:「請問您是……?」
添田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即使報上自己的姓名,想必也無法見到對方。很不幸的是,他直到走進酒店之後才察覺到這一點。他當然也不能報出報社的名字,這樣只會讓對方產生更大的戒心。
正當添田不知所措的時候,工作人員說出了一句令他大吃一驚的話來:「請問……莫非您是添田先生?」
添田險些喊出聲來。
面對啞然的添田,工作人員說道:「有人給您留了張字條。」
他從桌上拿出一個小信封。
添田翻過信封一看,發現上面並沒有寫名字。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對摺過的便箋紙。
致添田彰一:
如果你是來找凡內德先生的,那就先來找我吧,我有事相告。我住在416號房,不過還請你獨自一個人來。
瀧
橫濱。紐格蘭德酒店。
瀧良精!他出現了!添田盯著那力道十足的鋼筆字心想。瀧果然預料到添田會來到這裡。當然,這並不是說瀧能未卜先知,肯定是村尾芳生聯繫了他。添田突然想起在伊豆的船原溫泉見到的躺在安樂椅上的村尾。
身在伊豆旅館的村尾,把添田可能前往橫濱一事告訴了瀧。
「凡內德先生……」添田把便箋紙塞進口袋,向工作人員問道,「現在住在這兒嗎?」
「是的,不過凡內德夫婦一小時前出門去了。」
「去哪兒了?」
「這……他們沒跟我們說,我們也不清楚……」
添田彰一回到了久美子所在的地方。
「我的一個朋友也來了這兒,剛才去前台一問,發現他給我留了張字條,讓我去見他一面,真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瀧良精囑咐添田單獨赴約。至於其中的緣由,只能等瀧良精主動告訴自己了。添田總不能把久美子帶去瀧的房間,況且瀧也知道久美子會一起來,所以才作出了要求添田「獨自一個人來」的指示。
久美子乖乖地點點頭說:「那你們慢慢聊,我去樓下的櫥窗那兒逛逛好了。」
這家酒店的樓下有主要面向外國人的紀念品商店,擺放著各種各樣漂亮的商品,走走看看也令人心曠神怡。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來。」
添田送久美子到了樓梯口。她邁著輕快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了樓,裙裾飄飄。
添田上了電梯,來到了四樓的416號房。他心跳不已。添田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屋裡傳來輕聲的應答。添田轉動了門把手。
沒想到瀧良精迎面站在門口。想必他是聽到敲門聲,正準備出來開門吧。不料一見面就形成了對決的態勢。
「打擾了.」
添田鞠了一躬。瀧背朝窗戶,在逆光之中,添田發現瀧露出了他從沒見過的表情——瀧分明在微笑。
「你來啦。」連他的聲音都是那麼柔和,「我等你很久了。」
他沒有給添田回答的時間,立刻讓添田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久美子小姐呢?」瀧突然問道。只有知曉一切的人才會這麼問。添田猜得不錯,村尾芳生的確已經聯繫過他了。
「她跟我一起來了。」
「嗯,那她人呢?」
「在樓下等著。」
瀧點了點頭說道:「凡內德先生現在不在酒店。」
說完,他凝視起添田的臉來。
凡內德……
添田直視著瀧堅定的眼神。五六秒的沉默。
「我知道,前台告訴我了。請問他去哪兒了?」
「去散步了。」
「散步?」
正當瀧要回答的時候,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門。原來是女傭見屋裡來了客人,送來了茶水。兩人望著女傭張羅茶具,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起來。新沏的茶水幾乎透明,底部沉澱著一些茶葉。等女傭消失在門外,瀧良精才抬起頭,和藹地看著添田,說道:「添田,你已經知道凡內德先生是誰了吧?」
添田感覺一股熱流從脖子流到背脊。
「我終於搞清楚了。」他渾身都僵硬了。
「我猜也是,我也不瞞你了。凡內德先生就是他。」
當瀧說到他這個字的時候,嘴唇彷彿抽搐了一下。話說回來,他鬆弛的眼眶好像也在微微顫動。
「你為了査清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頭啊。」瀧說道,「而我一直在妨礙你的調査。我也有我的理由。如果你現在還是以記者的身份來見我,我就會一如既往地擋住你的去路,可是我最近才知道你是久美子小姐未來的丈夫……我將把真相告訴即將成為野上家一分子的你,而不是身為記者的你。」
添田吞了口唾沫。他感覺自己額頭上快要冒汗了,腦中一片空白。
「我再確認一下,你沒把來找他的事告訴孝子夫人吧?」
「沒有。」
「嗯……」
瀧靠在椅背上。這件事好像讓他擔心了許久。
「你是怎麼跟久美子小姐說的?」
「就說我想來橫濱玩玩,讓她陪我一起來。我也沒有把凡內德先生的名字告訴她。」
「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