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小鯊點點頭,笑笑:「行了,出去吧。」
馬秦更尷尬:「我不是不肯幫你忙——那些人我都不認識……」
雲小鯊露出個溫柔和藹之極的笑容:「行啦,好妹妹,出去吧,啊?」
馬秦摔下藥碗奪路而出——她想要大哭,想要大叫,從小到大她都是掌上明珠,從來沒有人給過她這樣的難堪,她想要對每個人好,但是現在看來並沒有人多少人需要她的幫助,他們,對,就是他們,他們善意地笑笑自己的抱負,不顧自己的意志把自己推到一個安全的所在,在他們的血戰,經歷和驕傲面前,自己總是沒有辦法得到對等的尊嚴,這樣無聲的輕蔑!
蘇曠一直守在門外,見她臉色難看地衝出來,忙問:「怎麼了?」
馬秦抬起頭:「怎麼了?你們以為我不美,沒有財富,武功不高,就沒有平等的靈魂了嗎?」
蘇曠被問暈了,點頭:「有啊,當然,誰說沒有了?」
馬秦更難過:「我就是討厭你這樣!一個哄小孩子一樣,一個使喚下人一樣。」
蘇曠立即明白了:「你多體諒她些,她這回能撿回一條命,算是大幸了,你想想看,誰知道雲家要在這裡拋錨?誰連雲小鯊的好勝都算這麼准?這個人很可怕,他從來都沒有住手過,而且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兒,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雲家的內奸——雲小鯊怎麼會不急呢?她這麼些年下來,就是這樣剛愎自用的脾氣,不管剛才是誰在身邊,她都會一樣的。」
馬秦奇怪打量他兩眼:「你們很熟么?」
蘇曠微笑:「將心比心而已。」
馬秦低頭,抿嘴笑了起來:「你對每個人,好像都一樣好。」
蘇曠搖頭:「這並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我們在一條船上,船沉了,咱們誰也跑不掉,但是無論如何慕容家的人和雲家的人都在……司馬家的人也在,我們或許可以商量一個線索,看看究竟是誰保了這趟鏢,誰截了這趟鏢,這個人是為了什麼,還有,他想幹什麼……我們認識才不過第四天,你算算,幾條人命了?」
馬秦點頭:「雲姐姐說啦——去,叫十一船舵主一起到大艙候命,去客房把那群慕容家的人一起喊過來,對,牢里關著的那個也拎出來讓大家認一認——你還站著幹什麼?」
蘇曠愕然:「什麼?」
馬秦笑:「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麻煩蘇大俠你跑跑腿,我去給雲姐姐上藥,女孩子,方便些。」
雲小鯊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幾乎所有人都乾咳了一聲。
她躺在一張軟榻上,被四個漢子大搖大擺抬了進來,臉上敷著層厚厚的珍珠粉,只露出一對眼睛四下亂看,披了件月亮藍的珍珠鮫紗袍,但凡外露的皮膚都滿滿塗著青紫藥膏,只是十指重新塗了鮮紅的花汁,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串熟爛的葡萄,配著幾個小小櫻桃和一個碩大的白饅頭。
她托著腮,側身而卧,四下一望:「都到齊了?」
這种放肆的姿勢,對於中原的男人們來說,好像……應該在青樓一類的地方才會看到。
雲小鯊敲敲軟榻:「一樣一樣說,這件事大家都明白了,慕容鏢頭接了一趟鏢,按理說,鏢沒到我手上,應該是慕容家負責追回,慕容鏢頭,是不是?」
慕容璉珦只能點頭。
雲小鯊繼續道:「那麼好極了,你和你的二位鏢師,十三名弟子,是慕容家來追鏢的,沒錯吧?」
慕容璉珦只能繼續點頭。
雲小鯊手一划:「這三位,林千常林二爺,何清源何先生,張百萬張掌柜,都是慕容家多年的老朋友,也一塊兒,嗯,目睹了那一天的事情,要來給慕容家討個公道,三位,不錯吧?」
一個花甲之年的矍鑠老者,一個清癯瘦勁的中年男子,還有一個圓臉的男人,聞言也都點了點頭,那圓臉男子笑道:「還要雲船主費心。」
雲小鯊的手指移到最後一人:「武夷陳氏的陳洛鈞陳大俠,是為亡弟討個公道的,沒錯吧?」
陳洛鈞是眾人里瞧雲小鯊最不順眼的,哼了一聲,沒有做答。
「至於這兩位——」雲小鯊看了蘇曠和馬秦一眼:「是我的朋友。」
陳洛鈞斜眼瞥了瞥蘇曠,又哼了一聲。
雲小鯊冷冷一笑:「諸位也算是同船共濟了,理要說清話要說明,心裡頭有什麼疙瘩,咱們日後也不好相處,是不是?陳大俠,我說蘇曠和馬秦是我朋友,不知你有什麼看法?」
陳洛鈞沒想到她還真是得理不饒人,便皮笑肉不笑道:「雲船主愛和誰交朋友,我管不著,只是煩勞雲船主稍微有個待客的禮節,不用這麼個樣子見人。」
「好極了。」雲小鯊回頭:「秦舵主,吩咐小船送陳大俠上岸,他若是不稀罕,大可以自己游回去。」
陳洛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了半天,不知說什麼才好。
雲小鯊怒道:「你給我聽著,你弟弟不是我殺的,即便是我殺的,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這船是我的,我喜歡鑿沉了都沒關係,脫了衣服跳舞你也管不著,到我的地盤,煩勞各位——守一守海上的規矩——你聽明白了么?」
圓臉男人打圓場道:「陳大俠是守禮君子,雲姑娘是性情中人,大家不打不相識。」
雲小鯊卻不理這套,咄咄逼人:「你聽明白沒有?不願意就給我出去。」
幾個人都在扯著陳洛鈞的衣袖,低聲勸導退一步海闊天空,陳洛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拂袖道:「陳某即便一死,也不要你們的雲家的船。」
蘇曠實在看不下去了,伸臂一攔:「陳兄。」
陳洛鈞劈手打開他:「惺惺作態。」
雲小鯊還在煽風點火:「跳啊,跳下去我當你是條漢子。」
陳洛鈞怒極,一拳打出:「滾開,我沒有你寡廉鮮恥,混吃混睡。」
雲小鯊拍榻道:「蘇曠,你再攔他,就和他一起跳下去算了!」
陳洛鈞一拳沒有打著,又被雲小鯊一句接一句刻薄,當真熱血上涌,直想擇人而噬,蘇曠依舊伸臂一攔:「陳兄,你們武夷陳氏兩條性命,難道比不上一句風涼話么?」
陳洛鈞牙咬得咯咯直響,兩頰肌肉都在扭動,跺腳回頭啪一抱拳:「雲船主,是我錯了。」
雲小鯊的目光越過陳洛鈞,見蘇曠眼裡幾乎有懇求的神色,她一時索然無趣,揮手:「坐吧陳大俠,蘇大俠,也坐吧。各位,失禮了,雲某傷得不輕,實在不能下來招呼,見諒,各位,見諒。」她不等眾人說話,就又吩咐:「把那個人帶過來吧,此人指使了空謀害了開元寺了塵禪師,被蘇大俠抓了,其中玄機,還請各位撬開他的嘴才知道。」
鐵鏈叮啷,兩個雲家人拖了個灰衣男子進來,他身上也沒有什麼傷,只是被鐵索捆得結結實實,其時天氣酷熱,老遠就聞道一股餿臭,馬秦不自覺就捂住了鼻子。
「船主。」一個男子順手抓起那人的頭髮,向上一提,一腳踢在他腿彎,那人幾乎癱在地上。
慕容璉珦驀的站起,渾身都在發抖,一把抱住那青年:「阿止!怎麼會是你!」
一室嘩然,這個「活口」居然是慕容璉珦失蹤的愛子慕容止。
這梁子,真結大了。蘇曠抬起頭,詢問般望向雲小鯊,這個捉摸不透的女人,眼裡露出一絲嘲諷的光來。
慕容止自從被擒,整整被鐵索捆縛了十二個時辰,手足氣血凝滯,一被解開,軟搭搭靠在父親肩頭,幾乎已經廢了。慕容璉珦又是驚,又是怒,又是羞,又是急,一時居然說不出話來,他一邊為愛子推拿活血,一邊問道:「怎麼回事?你到開元寺幹什麼?說。」
「爹……」慕容止咬牙切齒:「我怎麼知道?我只遠遠看見這個人抓住了空大師,用分筋錯骨手嚴刑逼供,我見他功夫高,打不過,自然要跑,他一路把我逼到雲小鯊船上,就自己喝酒去了。」
慕容璉珦輕輕放兒子平躺艙板上,站起來:「蘇大俠,犬子所言,是否屬實?」
蘇曠沉默許久:「屬實。」
一陣低低駭嘆從四座傳來,慕容璉珦一步步逼近:「你與犬子之間有什麼恩怨,咱們暫且放下不提,了空禪師多少年廣積善行,我輩江湖之人也仰慕得很,不知他有什麼過失,要你對一個不會武功之人嚴刑相逼?」
從慕容止出現的那一刻起,蘇曠就發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局中,這個局或許不是為他布的,但是他剛好不好地一腳踩了進去,直覺告訴他要遠離漩渦的核心,小小鬥爭片刻,他還是選擇了解釋,原原本本將自己所見說了一遍,只略過了了塵禪師所說的那段舊事。
每個人都在看著他,那眼神好像在看一個笑話,馬秦實在無法保持沉默,她走過來, 「我可以作證。」
「你?」慕容璉珦道:「你還是先想想怎麼給自己作證的好。」
馬秦嘆口氣,輕輕拔下頭上的玉簪筆,擱在桌上。
慕容璉珦看著玉簪筆,眼神一怔:「你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