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應笑海天 第四章 丹心照汗青

一個巨雷落在不遠處的大樹上,三人合抱的樹身一分為二,在夜幕中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就在大樹中分的罅隙里,閃電照亮了四周的景物,大家看見了一艘船。

這裡離海灘至少還有三四里地,但是……那千真萬確是一艘船。

無孔不入的雲家的船。

與其說那是船,不如說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竹筏子,船身極輕,船舷很淺,大約有十丈長,一丈寬,「劃」到近處,眾人才看見筏子下有巨大的輪軸和油竹編成的履帶,四個精瘦的青年正在搖著手柄,見到雲小鯊,一起點頭行禮:「鯊頭兒!」

雲小鯊轉過身子,面對眾人:「大家聽好了,有誰願意搭我的船走——」

馬秦第一個舉手:「我——」

雲小鯊瞪了她一眼:「聽我把話說完,這場雨一下,什麼樣的劇毒也被沖走了,你們要是願意在這裡安安心心等到明天,自然也可以脫困。但是,若是搭我的船走,這場事情結束之前,下不下船可就由不得你們了。」

她的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今天跟她走的人,非要一路糾纏到底不可。馬秦興奮得滿臉通紅,連忙拉拉蘇曠的衣袖:「一起走,你不想看看究竟?」

蘇曠搖頭:「我實在一點興趣也沒有。」

「沒義氣!」馬秦第一個跳上船:「我去我去。」

慕容璉珦緩步上船:「此事因我慕容家而起,我責無旁貸。」

十餘名海天鏢局的弟子不假思索跟著上船:「我等跟隨總鏢頭。」

第三個上船的是個中年男子,蘇曠記得他就是酒樓上不敢忤逆錢龍王的錦袍漢子,此人這時候上船,著實令他一驚,那人向雲小鯊點點頭:「陳簫是我兄弟,武夷陳氏,說什麼也要問個究竟。」

雲家的船絕不是輕易好上的,甚至在許多人的記憶中,還並沒有外人能夠登船然後生還,但還有七八人遲疑片刻走了上去,神情之悲壯,宛若訣別。

馬秦伸頭招呼:「蘇曠,你真的不來?」

蘇曠找了一個很招人恥笑的借口:「嗯,不了,我暈船。」

雷電想必是過去了,大雨在如墨的夜晚下著,下著,好像永遠不會停息一樣……

「阿彌陀佛,諸位檀越這場功德必有福報。」了空禪師划下最後一個數字,疲憊之極地微笑。

這群江湖豪客們幾乎個個累得不想動彈,整整一天,他們都在追逐暴雨奔流的痕迹分發解毒的丹藥,清理四處的積水,海天鏢局四周三百六十七戶人家,總算是都平安無恙。

看上去大家都很快樂,畢竟舉手之勞的行俠仗義,極少有人不願意去做。

即使昨夜有些許不敢上船的羞愧,今天也早就煙消雲散了,每個人都很自豪——我們留下來,是有重要的善後事宜,不然拍拍屁股就走路,哪裡對得起大俠的稱號?

「蘇大俠,蘇大俠?」了空拍了拍蘇曠的肩,蘇曠縮在屋角,幾乎連眼睛都不想睜開,了空俯身道:「蘇大俠,我師兄想要見見你,不知俠駕是否方便?」

蘇曠長這麼大都沒見過別人這麼恭恭敬敬地說話,立時不好意思起來:「大師客氣了,我現在過去就是。」

了空合十:「請。」

只穿過兩條街,就是開元寺。

古寺寶剎多半在山間清凈處,但開元寺依街而建,只有一道石屏隔開滾滾紅塵。

「蘇大俠還請稍候片刻。」了空一禮,轉身去了後殿。

蘇曠望向寶像金身,不由得一笑,就在兩天前,剛剛遇見馬秦的時候,他還憤憤道要找個地方燒燒香去去晦氣,沒曾想這麼快就到了佛前。

想來這些年運氣確實不大好,蘇曠誠心誠意合十一禮,看了看香火箱,按著衣袋心裡好一番掙扎。

唔……好容易才到這裡,算來也有佛緣,不過像我這樣殺人放火的江湖人,即使給倆錢,佛祖也不會保佑的吧,給不給呢?倒是給不給呢?想了半天,蘇曠牙一咬心一橫,從衣袋裡摸出塊最大的碎銀子,閉上眼扔進箱子去,狠狠頓足道:「媽的,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阿彌陀佛——」

蘇曠大驚,回頭,見十丈開外一個白須老僧滿臉肅穆,了空緊跟身後,再後面十餘個僧人列成兩排,沒想到了空一聲通報,開元寺上下居然大禮前來迎接,又居然不知從哪裡轉到自己身後……蘇曠的臉頓時通紅,他低頭,偷偷斜眼一瞥,見幾個年輕僧人面上都有怒色,看來剛才那句話真被一個不落地聽去了。

白須老僧微微頷首:「了空,這就是你說的那位蘇大俠?」

蘇曠那叫一個手足無措啊,聲音彆扭之極:「小子無禮……大師……還望……那個見諒……」

「老衲在開元寺里六十二年,像蘇大俠這樣禮佛的,當真是生平僅見。」白須老僧搖頭道:「這邊請。」

蘇曠紅著臉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口地跟著老僧,走到了一處翠竹叢下,打定心思謹言慎行,絕不多說多話。

「坐。」白須老僧示意一方棋秤:「蘇大俠可擅手談?」

蘇曠連忙笑道:「不擅,不擅。」他心道您老人家在寺里一住六十年,不是念經就是下棋,我跟你手談,你整我是吧?

了空正送上茶來,白須老僧忽然問道:「師弟,你看蘇大俠比慕容施主如何?」

了空一邊布下茶盅,一邊微笑:「師兄為何有此一問?這兩人都是難得的年輕才俊,慕容施主誠心事佛近二十年,布施無數,與我師論禪竟可以旗鼓相當,琴棋書畫皆是道中高手,雖說人在江湖,已有塵外之相。」

蘇曠心念一動,這個慕容施主莫非就是慕容家的二少爺?這位大師莫不是真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

他放下茶盅,正要開口詢問,又見兩位高僧都是一臉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他嘆口氣,想想生平所見高僧沒有一個喜歡利索說話,索性又捧起茶盅,只等他們把話挑明。

了空已經接道:「而這位蘇大俠,雖然略有放誕之相……卻是一片赤子光明,菩薩心腸。」

蘇曠一口茶險些噴出來,連忙站起身道:「不敢當,大師,若有什麼差遣,不妨明說。」

白須老僧撫須大笑,又一指石凳:「坐。」

他點頭道:「昨夜情形了空也曾對我說過,如此兇險之境,蘇大俠還能顧及餘毒未清,獲及周遭黎民……了空贊你一聲菩薩心腸,也不為過。」

蘇曠被他誇得雲山霧罩,順口接道:「在下只是不忍而已。」

「正是。」白須老僧輕輕一拍桌案:「蘇大俠這不忍之心,比起無數人的布施之心來,實在慈悲許多。」

蘇曠忍不住靦腆道:「這個……也是我輩俠義之人應為之事。」

「好!」白須老僧霍然起身,合十道:「老衲便為天下百姓請命,還請蘇大俠再『不忍』一回。」

蘇曠悔得腸子都青了,心中哀嚎一聲我的娘啊該來的果然來了,這一路高帽子套下來,一時不留神還是上了鉤,只是話一出口不好收回,他只好也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哼哼兩聲:「大師……你……先說說看什麼事兒吧。」

「坐。」白須老僧第三回讓座,這一次他不再贅言,緩緩說起一樁驚心動魄的舊事來。

「這段故事全是從一部野史上得來,老衲不過照本宣科,蘇大俠,你權且聽之——這是許多年前的一樁往事了,昔時老皇駕崩,新皇登基,一個弱冠少年,一時自然無法駕馭朝中如狼似虎的群臣。眾臣之中,被新皇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的,就是年輕氣盛的西王。西王手握重兵威震西陲十餘載,本人又是皇室宗親,他若有輕舉妄動的心思……小皇帝這個皇位也未必這麼輕易得來。小皇帝無奈之下,只得一力扶植征東大將軍李三江。就在此時,有個年輕的才子,一舉中了探花,依舊例授了翰林院編修,此人本就才高八斗,又生得清俊逸秀,一時間名冠京華,也不知多少名門顯貴動了擇婿的念頭。」

蘇曠雖久不知朝中事,但是這段故事他多少知道一點,昔年九門提督慕孝和就是西王的嫡系,西王與李三江左右朝政的日子,也是被後人戲稱「二虎夾一龍」的時期。他點頭笑道:「才子而美姿容,正是東床不二人選,想必此人日後必是飛黃騰達?」

老僧搖頭:「只可惜,那位探花郎自幼患了極嚴重的口吃。」

為官之道,本來就講究講究言語逢迎朝堂迎合,蘇曠聞言一嘆,也知道這人的仕途定是多少有些險阻。

老僧遺憾之意更重:「但那位探花郎絲毫不以為意……日後眾人才明白,他志不在仕宦,只想編出一部煌煌史書來。只是,談何容易……西王原本的心思是什麼,後人也無從得知,只是皇帝一而再再而三防他壓他,他漸漸也生出了反心來。那位征東的李將軍一路破格提拔,提拔之餘卻也處處挾制,又被朝中不少人議論嘲諷,他漸漸的也和西王交好,二人都是一樣的心思,不願意興兵動武,但想要再握一份重權,可以高枕無憂。本來這些也就是私下議論,但是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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