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曠深深吸了口氣,慕容璉珦果然精明,今日一走,只怕這個名聲算是落定了;但若是不走,這場面劍拔弩張,接下來就是一場血戰,一旦背上人命,從此之後就是生死大仇。
他咬牙道:「走。」
馬秦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急道:「蘇曠!我不走!你為什麼不同他們說——你怕什麼——你這麼一走了之,你是不是男人!」
蘇曠鬆開手,緩緩道:「馬姑娘,蘇某自取其辱無話可說,你自便吧。」
慕容璉珦讓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好走的路,後院院門依然堵得水泄不通,想要出去,就要穿過海天鏢局大堂。蘇曠站在小道前,微微頓了頓,想起大廳中無數人的嘲笑冷眼,實在如芒刺在背,他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多管閑事了,一跺腳,向大廳走去。
「蘇曠蘇曠」,馬秦匆匆跟上他的腳步,「你別想不開,你要去哪兒?」
蘇曠最不想看見的就是她:「不用你管。」
馬秦急道:「怎麼能不用我管呢?咳!我發誓,我這就回去找三爺爺,一定會回來給他們一個解釋——好,實在不行,我就撞死在他們家門口,好不好?」
蘇曠哭笑不得:「我出去燒燒香,去去晦氣,姑奶奶我真不想罵人,你行行好別鬧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入大堂——但是沒有想像中的鬨笑和嘲諷,連大聲喘氣的也沒有,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氣……
大門又一次合攏,暗紅的血蜿蜒而入,染紅了粗獷的石紋。
一個女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金油色的火鯊皮緊身衣,勾得曲線畢露,自左肩至右腿斜斜嵌著一排白厲鯊牙,皮膚晒成古銅色,閃著誘惑的光澤,雙臂的臂甲上同樣嵌著長牙,卻是血紅色的。她長得極美,眼睛,嘴巴,臉龐……整個面部都燃燒著明媚和野性,過多的陽光讓她的長髮染上一層淡金,一彎海藻般的髮飾攏住雙鬢,細細看去全是上好的祖母綠打造的。
絕大多數人連做夢也不會夢到這樣的女人。
蘇曠悄悄向後退了退,他準備趁這個機會溜出去。
馬秦激動起來:「我知道她——唔——」蘇曠掩住她的嘴,他今天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實在不想再惹事,而這麼一個女人,看上去簡直就是麻煩的孿生姐妹。
那女人輕輕撫過慕容海天的棺材,目光一掠眾人:「慕容璉珦在哪裡?」
棺木上出現了五個血紅的骷髏般指印,入木三分。
沒有人回答她,這個女人妖艷得可怖。
慕容璉珦已匆匆趕來:「雲……雲船主,你來幹什麼?」
女人斜斜倚靠在棺木上:「你問我?你們慕容家短了我的鏢,現在拿出一副棺材就想交差?」
慕容璉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雲船主,請入內敘話。」
女人微笑起來:「我最討厭鬼鬼祟祟了,你們的事情我不管,我的鏢給我,我現在就走。」
慕容璉珦沉聲道:「你不要欺人太甚——雲小鯊,你的鏢丟了,家父已經自盡以謝,你還要怎麼樣!」
頓時間一片嘩然,慕容海天果然死得不明不白,幾個年輕人伸了脖子想要朝前沖,老成持重的反倒四下打量起出路來——這是人家鏢局的自己的恩怨,多聽一個秘密,少不得日後多一重是非。
雲小鯊的手繼續在棺蓋上輕撫,五道血紅的印子一分一分拉長:「鏢丟了,你給我找回來;至於慕容海天,他究竟死了沒有,自殺還是他殺,那要開棺才知道。」
慕容璉珦怒極反笑:「你敢!」
雲小鯊舉起手,輕輕拍了兩下——屋頂上,牆壁間,門縫裡,嘭嘭嘭一片煙塵木屑起處,露出無數墨黑色的小筒,雲小鯊盯著慕容璉珦,逼近一步,一隻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上:「你大概忘了我們是什麼人了?今天你不給我一個交代,在場的,雞犬不留。慕容璉珦,你不信儘管試試。」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卻帶著不可置疑的威懾,慕容璉珦慌亂中眼光向靈柩掃了掃,這一閃即逝的慌亂落在雲小鯊眼裡,哼的一聲笑。
李鳳羽第一個忍不住:「雲小鯊,你莫要得理不饒人,今天老鏢頭要是屍骨朝了天,我海天鏢局日後還要在江湖上混么?要動手就動手,哪個還怕你不成?」
雲小鯊笑道:「好,我正要找個不怕死的立威——副總鏢頭啊,今天這棺我是開定了,你要是想攔我,可沒人擋著你。」她手臂抬起,血紅的長牙正對著李鳳羽的胸膛,另一隻手已按在棺蓋上,略用力間,棺蓋已經移開數寸。
人群中有個聲音低低傳來:「看一眼也沒什麼了不起,這麼護著,別是有鬼吧。」
一片嗡嗡議論聲,鏢丟了,人死了,貨主要求看一眼屍體似乎也不是太過分的要求……當然,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不過是賓客,犯不著為人家的私事陪上條性命。
李鳳羽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別人不知道,但他太清楚這海蛇血箭的厲害,只是剎那功夫,他足尖已在地上碾了又碾,拳頭握得咔咔直響,額頭密密冒出一層細汗來。
「住手——」一個響亮清脆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馬秦噔噔幾步跑過來,伸開雙臂在棺前一護,「喂,你太過分了,如果你爹媽死了,你讓不讓人開棺?」
雲小鯊不耐煩,隨手把她向邊上一撥:「看在你是個女人的份上,滾一邊去。」她這下手勁不輕,馬秦一頭磕在桌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額頭鮮血直淌,痛得她眼淚也流了出來,卻依舊站起身,大聲說道:「不許!就是不許!殺了我也是不許!」
雲小鯊不知為什麼,偏偏沒有下手,拎著馬秦衣襟向遠處摔去:「你知道什麼——」
馬秦被甩得頭暈腦漲,只來得及護住腦袋,但她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里,蘇曠穩穩托住她,輕輕落地,在她肩頭拍了拍:「少安毋躁。」
馬秦回頭怒道:「什麼少安毋躁,你看不見她要殺人嗎?你們就都看著她仗勢欺人?」
蘇曠實在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江湖門派仇殺這種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人家自己人都沒動彈,這時候實在沒有衝過去的道理。
畢竟,他已經不是懵懂熱血的少年了。
只是雲小鯊的耐性已經到頭,怒道:「好,我讓你看看什麼叫仗勢欺人——」她手腕一抖,兩道蛇牙直向馬秦小腹飛去。
蘇曠旁觀之時心裡已有打算,左腿斜帶起一面方桌,嗚嗚盤旋,擋在馬秦面前,蛇牙如針刺水般穿桌而過,方桌也一路盤旋呼嘯著向雲小鯊直撞過去,雲小鯊一掌擊在桌面上,頓時木屑橫飛,她向後退了半步,心裡一驚,道這人好渾厚的內力。
蘇曠扯著馬秦閃過一邊,心裡也是暗驚,難怪雲小鯊有恃無恐,她的兵器之詭異,內力之深厚,卻是生平罕見的高手。
他腳步還沒站穩,一枝正對胸腹的墨黑色小筒已經急噴一股水箭,蘇曠扯過馬秦就地一滾,水箭已射在背後一個大漢胸膛上,片刻之間他胸腹的皮肉已經溶化,血紅骨架中湧出一堆腸子,他的人還在地上掙扎扭動,喉間嗬嗬大叫,蘇曠凌空一指彈去,結果了他的性命。
雲小鯊這句雞犬不留,果然不是託大,大堂四周足足支了五十架水槍,幾乎封住了所有死角。
一股莫名寒意在大廳內緩緩升起,雲小鯊當真不怕和整個東南武林為仇?外面的人都哪裡去了……還是,外面根本已經沒有其他人?
慕容璉珦嘆了口氣:「雲船主既然要開棺,就請吧。」
死寂的大廳里,有鬆口氣的聲音。
雲小鯊皺眉:「慕容鏢頭,我沒記錯的話你還有個兄弟,慕容良玉在哪裡?」
慕容璉珦厲聲道:「二弟並非鏢局中人,雲小鯊,他和此事無關。」
雲小鯊冷笑聲「好」,右手輕抬,蛇牙激射入大梁,左手箭射入棺蓋,身子在半空一悠一盪,厚木紫檀板已經帶飛,她人在半空,瞧得清清楚楚,棺中屍首穿了件萬福萬壽黑緞袍,面上蓋著一方白紗,白紗輕薄透亮,下面的臉龐正是慕容海天。她左手的「蛇牙」真的像一條活的海蛇,當空一扭從棺板彈出,向慕容海天屍首戳去。
「住手!」李鳳羽怒不可遏:「雲小鯊,你這沒膽子的賤人,老鏢頭的遺體豈是讓你這樣糟蹋的?你不敢,我讓你看——」他振臂一探,捏住白紗一角,眼裡淚水已滿眶。
馬秦胳膊被蘇曠牢牢箍住,怎麼也掙不脫,回頭叫:「你們為什麼!那幾枝水槍真的那麼可怕?為什麼沒有人主持公道?」
沒有人回答她,李鳳羽閉上眼睛,已經把那方白紗揭了下來。
「轟」,一聲巨響,紫檀棺木寸寸裂開,無數三寸鐵針飛沙也似射出,百步方圓內滿是颼颼破空聲,雲小鯊人在半空看得仔仔細細,手臂一盪向大門處飛去,嘿嘿笑一聲「果然有詐」,左手已將斜披的一排鯊牙扯下,鯊牙如鏈,赫然也是件厲害的兵刃,她手上舞起一團白光,將近身暗器紛紛擋了出去。
這一番驚變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