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平生肝膽 第三章 東籬把酒,探著南枝開遍未?

獨門獨戶的小院,闊葉間灑下光暈,斑駁形色,偶見塵壤里繁生攘攘,築巢,求偶,生產,繼續著和大多數人類同樣的生命。

屋裡有動聽的流水撩撥聲,在這樣的乾涸的城鎮,聞者如聆仙樂。

「啄、啄啄。」清脆的指節扣門聲,水聲為之一頓,屋內的主人顯然有了三分慍怒:「什麼人?我說過,不許打擾。」

門外一個嬌滴滴的女聲甜膩地飄進門縫:「大爺——是在沐浴嘛,奴家服侍大爺——」

「滾!」屋裡的聲音幾乎是在暴躁了。

吃吃的兩聲輕笑,那個女聲又不離不棄地響起:「大爺好凶,嚇死——」

嗤的一響,一道勁風破門而出,竟是匹練般的劍光,屋內人對於陽光和時機的把握幾乎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劍鋒畢露的同時,太陽的反光跟著大熾,萬鈞之勢直取門外那個捏著咽喉憋笑的「青樓女子」。

天下能刺出這樣一劍的人當然不少,但是能一邊洗澡一邊刺出這麼一劍的人,恐怕就只有暗香盈袖沈東籬。

那個「女人」當然就是蘇曠。蘇曠似乎存心就要要引動沈東籬動手,身子一擰,劍鋒擦著衣襟而過,寒意刺得皮膚生疼。

沈東籬收劍,冷冷:「一個大男人,整天裝神弄鬼,不嫌無聊么?」

蘇曠抱拳一禮,玉樹臨風:「沈兄多日不見,神采如昔,可喜可賀。只是……沈兄下手未免毒辣了些,萬一誤傷了生平唯一的知交好友,豈不是抱憾終生?」

沈東籬看著「生平唯一的知交好友」,真的有一劍刺下去的衝動,他逼近一步,「蘇曠,我在這裡的事,你若敢告訴南枝,休怪我劍下不認人。」

蘇曠神色自然:「我當然不敢『告訴』沈姑娘。」

沈東籬脊梁骨忽然一陣發涼:「你帶南枝來了?」

蘇曠後退三步:「我當然也不敢帶沈姑娘隻身到此。」

沈東籬怒吼:「你帶了多少人來?」

屋裡忽然傳出一聲沮喪的大叫:「蘇曠!找不到!什麼也找不到!喂——你不用再拖著我哥哥了。」

蘇曠嘴裡一陣發苦,四下打量退路,看著沈東籬的臉色由白轉青,忙陪笑:「沈兄,嘿嘿,這不幹小弟的事,只是……你藏得未免太張揚了些,行動之前沐浴更衣的老毛病又不改,稍微打聽打聽哪裡的客人大量用水,就……」

白衣勝雪孤高絕塵,聽著雖然好聽,有時候也是需要代價的。

沈南枝和冷箜篌一起從屋內跳了出來,沈南枝一臉的失望,但是一見沈東籬,又極驚喜地跑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匆匆裹在身上的袍子。

蘇曠依舊陪笑:「沈兄,千手觀音並非單身一人,她勢力眾多,黨羽頗豐,我們四人合力尚且有兇險——沈兄何必逞一時之英雄?這次,咳咳,是我出的主意,要南枝她們去找找沈兄哪裡有無別的線索……沈兄你若要怪罪,就打我兩拳,消消氣好了。」

沈東籬捏了捏拳頭,指節啪啪作響:「你這話當真?」

蘇曠閉上眼,小聲道:「記得莫用內力,打出內傷可就不好了。」

沈東籬的拳頭停在蘇曠面前,又緩緩放下,他頓了頓:「蘇曠,你武功不在我之下,此事和你也並無關聯,你不必這樣討好我。」

蘇曠哈哈一笑:「那又有什麼辦法?怪只怪蒼天無眼,時乖命舛,總叫我認識你們這些嘿嘿、嘿嘿、豪氣衝天的朋友。」

朋友有很多種,有人驕傲,有人平和,有人孤癖,有人沉默寡言,有人滔滔不絕,有人每每一觸便即發,有人喜歡三思而後行,兩個絕世劍客惺惺相惜是一回事,至於惺惺相惜之後,是遠遠的互相欣賞還是成為朋友,那是另外一回事。微笑著退讓,誠懇地調和,這無關乎尊嚴與原則,男兒義氣傾蓋如故一樣需要有人維繫有人寬容 ——蘇曠素來就很明白這個道理,尤其是這一回,沈家兄妹桀驁不馴,冷大樓主人淡如菊,唔,他不陪幾個笑臉打幾個圓場,難不成等這些絕代名俠良心發現、合同為一家?

沈東籬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沈南枝急了,一把扯住哥哥的袖子:「哥!」

沈東籬咳嗽一聲,臉上微微有些發紅:「放手,我回去換件衣服。」

蘇曠明知這個時候發笑未免有失厚道,但還是忍不住嘿嘿嗤笑了一聲——白衣勝雪的劍客當然很威風,不過如果白衣下面什麼都沒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觀音石乳是在極旱之地的石窟里產出的靈石鐘乳,若能在剛剛產出的瞬間入葯,對於外傷有奇效,雖不能令白骨生肉,斷肢復生,但是足以舒筋活血,腐肉成新。」冷箜篌靜靜道:「石乳若是出石片刻,就會凝成比精鐵還硬百倍的東西,那白駝身上就是塗抹了此物,才顯得無堅不摧……不過,駱駝身上塗了這種東西,恐怕至多活命三個時辰,就會因毛孔堵塞而死。」

沈東籬擊案:「不錯,也就是說,千手觀音的老巢,離我們也不過三個時辰的路程而已。」

「雖不中,亦不遠,即便老巢不在附近,至少附近總是有接引的據點。」蘇曠介面:「我離得近,看清那白駝身上並無多少沙塵泥土,顯然絕非經過長途跋涉。再者說,他們既然要養活大群駱駝,自然會在有水源的地方。」

「只是標誌如果當真如此明顯,千手觀音的門檻恐怕早就被踏破了,哪裡還輪得到我們去找?」沈南枝撇嘴:「我若是千手觀音,大可以在敦煌買間大院,養幾頭駱駝,要殺人的時候,就刷刷白、騎出去了事,至於老巢在哪兒,隨便那些自作聰明的人去找。」

「不錯」,蘇曠點頭:「在敦煌城中雖不可能,但是離敦煌不遠總是做得到——所以,我們大可不必去找千手觀音,等她來找我們就好。」他笑笑:「譬如那個白衣文士,大士一次渡不了他,一定會渡第二回的。」

沈東籬看著他狡黠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微微那麼一轉,脊樑一陣陣發冷,搶先道:「若說起易容改妝,偷雞摸狗,你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假扮公子文人的事情,我可做不來。」

蘇曠搖搖頭:「今時不比往日,你瞧瞧我這左手,你生怕別人認不出來?」

沈東籬皺眉:「那換種法子,我做不來那種事。」

「做得來,誰說你做不來?」蘇曠拍拍他肩膀:「你放心,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你老老實實穿著你的白袍子,嘴裡哼哼兩句鳥詩,活脫脫就是一副欠人錢沒還的樣子……總之你自己考慮,要麼扮他,要麼扮我,就怕我這麼有親和力的形象,你一時半會可是模仿不來。」

沈東籬立即做出決定:「我寧可扮那隻駱駝,也不會裝成你這熊樣子。」

想起沈東籬的「熊樣子」,蘇曠他們還是忍不住笑個不停,堂堂沈東籬恐怕一輩子也沒有被人那麼輕蔑地扔上駱駝,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

沈南枝先也是竊笑,但駝隊一消失,她就忍不住問:「該動身了吧?」

蘇曠寬慰:「放心,沈兄移宮換穴之下,又沒有被那群女人制住,就憑她們,只怕還傷不了他……只是冷姑娘,你確定千里香在大漠之中,還是有效的么?」

冷箜篌點點頭:「千里香在平地至少可以保證三百里內的追蹤,大漠風沙雖大,不出百里,我們絕不會追丟了人。」

他們一行三人早已收拾停當,糧水充足,活脫脫要去西域遠行的行頭。蘇曠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其實忐忑不安,卧底探路素來兇險,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沈東籬若當真有個閃失,恐怕他也是百死莫贖了。

是以駝隊消失不過半刻,蘇曠便急急催著駱駝動身。

時下正是仲夏,但天色不過東方微白,兀自有殘星閃爍,正是丑時剛盡,寅時初起的時候。一路向著西北行去,沈南枝在駝峰間搖搖晃晃,半睡半醒地補眠,冷箜篌低低垂眉,好像在輕哼一首古老的童謠。蘇曠卻望著蒼穹,響起了一雙月牙兒一般的眼睛——那個假扮觀音的女子似乎早已習慣夜半來去,籍著與年齡不合的沉穩幹練指揮行動,適才隔得極遠,瞧不清那女孩子的動作說話,只能見她以駱駝代足,長鞭代臂,手起之間,就已經擄人開拔。

她的雙腿,似乎也是斷了,是先天的殘疾,還是後天的遭遇?

蘇曠暗忖自己十三四歲的時候,內家功夫不過剛剛入門,雖說每每被師父斥罵責罰,但依舊貪玩成性,把京城吃喝玩樂的地方摸了個十足熟稔,只盼緩幾年進入公門,樂得逍遙自在。而那個女孩兒,本身便是弱質女流,更何況雙腿還有殘疾,她能將武功練到這種地步,究竟要付出如何的努力?不錯,傳說中有許許多多雙腿殘疾的翩翩佳公子,但傳說不過只是傳說,習武一道,外家講究手眼身法步根基紮實,內家講究八脈貫通周天流轉,雙腿一斷,根本就是無根之木妄圖開花結實,偶爾有個別天才有所成就,那也多是入了旁門左道,難有大成。

此間的諸多不幸,究竟、是誰、一手釀成?

蘇曠一聲嘆息,對那個還未謀面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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