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回 哈巴狗備受憫憐 流浪兒無人照顧

話表孫行者將原告辯護律師的面目看清以後,才發現他即是上次在紐約法庭上曾經相逢,辯得自己有口難開之大律師威廉·J·福倫先生也。福倫先生既為全國聞名的大律師,開口如金,吐沫成珠,怎麼又會屈尊來為一頭小狗辯護呢?原來在美國,大律師要賺錢,必須要出名;而要出名,參加各項慈善事業,乃是一必要途徑。「動物保護協會」就是全國性的慈善組織之一,福倫先生乃是此會的發起人兼義務辯護律師,故而此次為黑色小哈巴狗兒辯護,義不容辭。八戒上次被他控了個藐視法庭之罪,罰掉美金500元。此次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幸而大蝦蟆太陽鏡遮斷了他一雙小眼睛中射出的憤怒之光,否則福倫先生可能在這種超過激光的能量之下化為齏粉。

審判開始,原告被告各述案情,出示了各種書面證明。此案對行者明顯有利的是:他有被狗咬傷的醫院證明,而且傷痕還在;但狗雖經過醫生再三檢驗,X光透視,CT斷層攝影檢查,全身上下,找不出半點損傷,這就證明行者確實是無意中碰了它一下。行者為自己辯護時,最後一段是用這樣豪邁的語言結束的:「要是老孫真的想要踢它,莫說一條小狗,就是一萬條小狗,也變成肉醬了。」對於大聖的神通,在座的人無不知曉,都知道此乃大實話。於是聽眾為之點頭,法官為之動容,氣氛都是同情行者的。

只見那福倫先生站起身來,不慌不忙,習慣地清清喉嚨,摸摸頭髮,開口而言道:「女士們,先生們,行者·孫先生剛才談到『有意』和『無意』的問題,這在法律程序上不能成立。因為法庭首先要查清的,乃是事實。至於被告是在什麼動機之下造成這一事實的,應當是下一步才澄清的內容。」對於福倫先生這一論點,即算行者師兄弟是當事人,也不得不承認他是有道理的。

福倫先生接著道:「女士們,先生們,剛才被告已經聲明,小狗經過醫生檢查,沒有造成肉體上的傷害,因此,他的邏輯就是,小狗沒有受到損害。女士們,先生們,我要鄭重地向諸位提出一個問題,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一個在這物質第一,人慾橫流的世界上很少有人注意的問題,或者說,一個已被世人所忽視了的道德問題……」講到這裡,福倫先生已感情激動,難以遏制,不得不停頓下來,掏出紙巾抹眼睛。此時法庭內外,鴉雀無聲,真是連一根針落在地上,也能聽得真切。大家伸長頸項,集中精神,都想要聽清這至關重要的問題,究竟是什麼?

福倫先生環視一眼,道:「這個問題就是,一個生物,上帝所造的善良純真的生物,是否肉體上沒有受到損害,就等於沒有受到損害?精神!女士們,先生們,精神呢?肉體受到的損害,是可以用肉眼觀察到的,而精神受到的損害,又怎麼可以用世俗的儀器去衡量呢?」

行者兄弟三人,對於福倫先生的詭辯,自然有十足的思想準備,但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朝這方面做文章,而且聽來頭頭是道,一時之間,真還想不出什麼話去反駁他。三人面面相覷,如受禁咒。

福倫先生又道:「其實眾所周知,對人的損害,最令人同情的,並不是肉體的可見的損害,而是精神上不可見的摧殘。人是如此,其它的生物,何嘗又不是如此?你們看看這一頭美麗可愛的小狗,當它出於嬰兒似的天真,跑過來和行者·孫先生嬉戲,發泄它對世界萬物的讚美之忱時,它所受到的,卻是粗暴的、慘不忍睹的一腳!女士們,先生們,一腳,一腳啊!讓我們設身處地想一下,當時這可憐的小生物受到的創傷、委曲和刺激吧,如果我們還算萬物之靈的人類,還有半點同情之心的話!」

福倫先生的演說,完全達到了預期的效果。法庭內外的「全體人類」,為了證明自己還有「半點同情之心」或者更多一點,都不約而同的向大聖投以鄙夷的眼光,發出輕蔑的噓噓之聲,弄得兄弟三人如坐針氈,十分尷尬。法官連敲桌子,才將秩序維持下來,讓福倫先生得以把話說完。

「女士們,先生們,請大家看看這頭無辜的小狗吧,看看它含淚的眼光,祈求的眼光吧!如果它能夠講話,它早就向神聖的法庭傾訴自己的委曲了。但是上帝雖然給了它一切可愛之點,卻沒有給它語言的能力。因此它只能在這兒,悲哀地望著神聖的法官先生和動物保護協會的全體代表,望著諸位記者,諸位聽眾,請求你們伸張正義,主持公道!」

以後的情形,如男聽眾如何激動,女聽眾如何悲泣,行者兄弟三人如何受到責難,都在想像之中,不必細表。那判決結果,也完全可以預料:行者·孫以虐待動物罪,罰款5000元。

那孫行者為人心高氣傲,自從當美猴王到今日,一兩千年時間,何曾受過這種欺侮?他見那狗主人面露奸笑,福倫先生得意洋洋,更是怒不可遏。轉眼之間,心生一計。乘人不備,拔下三根毫毛,往地下一丟,叫一聲「變」,自己卻拖了八戒沙僧,穩坐一旁,觀看熱鬧。

轉瞬之間,法庭里傳來一陣狗吠之聲。眾人大驚,定睛一瞧,只見一隻白色的小哈巴狗兒,一直奔原告而去,圍著他的雙腳,大咬特咬。原告雖然聲稱自己愛狗如命,也痛得忍受不住,只有連命也不要了,誰知躲閃之中,一腳踩中了小狗,於是那條雪白可愛的小哈巴狗兒,慘叫一聲,爬到法官面前,伏地不起,眼淚雙流,那一副引人憐惜的表情,就是電影演員也裝不出來。

這邊事件還未結束,律師席上又傳來慘叫之聲,原來另外有兩條白色哈巴狗,正在圍攻福倫先生。這兩條狗形體雖小巧玲瓏,卻無比靈活,一縱老高,將福倫先生領帶扯下,衣衫撕碎,選著肉厚之處,咬得他鮮血直流。福倫先生空有如簧之舌,此時也施展不出來。但他終究是個大律師,頭腦靈活,知道在這緊急關頭,只有奮起自救,才有出路,於是握緊雙拳,朝狗打去。誰知這兩條小狗,竟然如同泥塑紙糊,不堪一擊。一拳一個,應手而斃。福倫先生並不知自己乾癟的手臂中,有此神力,就是真正的少林弟子,也沒有如此利索。等到福倫先生定下神來,腳邊已經躺了兩條死狗。

案情如此急轉直下,實乃出人意外。上至法官,下至聽眾,都啞口無言,黯然失色。於是大聖由被告變成了原告,只見他慢吞吞地站起,款款而談曰:「女士們,先生們,法官剛才的裁決,我自當遵守。但是在這神聖的維護狗的利益的法庭之上,我的三條愛犬竟當眾慘遭毒打,兩死一傷!它們的精神和肉體受到的傷害,恐怕超出了那條黑狗。女士們,先生們,如果我們還算萬物之靈的人類,還有半點同情之心的話,我們是否應當聽聽這頭小狗請求法庭聲張正義、主持公道的呼籲呢?」

說到這裡,那頭負傷的白哈巴狗果然汪汪地叫了兩聲,似乎是在發出呼籲,引得動物保護協會的全體老太太、老先生至為感動。原告和福倫大律師,受到全場一致理所當然的蔑視。

案情既然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切證人、一切證據都用不著了。法官只有當場判決黑色哈巴狗兒的主人同樣犯有虐待動物之罪,照樣罰款5000元,兩相抵消,行者亦不必付款。至於大律師威廉·J·福倫先生,「身為動物保護委員會的發起人兼辯護律師,竟然當眾野蠻毒打動物,使兩條愛犬因傷致死,真是罪大惡極,難以饒恕。由於性質嚴重,本庭延期開審,將另組特別法庭予以審判。」福倫先生就是全身是嘴,至此也無法辯護。至於審判的結局,不必在此贅述,反正自此以後,他已銷聲匿跡,不知去向,再也不能在律師界立足了。這真是:大律師呵,你——

搖唇鼓舌,口沫四濺。搖唇鼓舌,有罪變成無辜;口沫四濺,控訴視為誣陷。不管有理沒理,只要有錢;哪問誰是誰非,不留情面。律師職業,曾見多少風波;訟棍生涯,經歷幾度磨練?受冤者瀝血嘔心,委曲難平;作案者志得意滿,繼續行騙。誰知今日出醜,明朝入獄,束手就擒,空餘口蜜腹劍,只緣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天網恢恢,全虧大聖重現。

再錶行者兄弟三人,鬥倒大律師,勝利地走出法庭。八戒報了宿仇,更是喜不自勝。三人回到寓所,洗了熱水澡,換了衣服,舒舒適適,在起居室中休息。此時正是波士頓二月天氣,春寒料峭,雨雪交加。沙僧無意中從玻璃窗里望出去,只見一群少年,男女都有,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小的才十一、二歲,一個個衣衫褸爛,遍體潮濕,戰戰兢兢,擠在街旁屋檐之下取暖。不一會過來一個大漢,身穿厚皮夾克,燈草絨褲子,一臉橫肉,凶相畢露。那些少年見了他,恰似羊羔見虎,老鼠遇貓,驚慌之極。還未待那大漢開口,已經規規矩矩將身邊的錢全部掏出來獻上。有幾個小的拿不出錢,苦苦哀求,卻被那大漢抓住頭髮,拳打腳踢。奇怪的是這些少年都只敢俯首貼耳,任其肆虐,卻不敢逃跑。等到那大漢勒索夠了,這才從衣袋中取出針葯,為幾個交夠了錢的少年注射毒品。最後罵咧咧的,揚長而去。那些少年,有的饑寒交迫,委頓在地;有的毒癮發作,全身痙攣。大家抱頭痛哭,好不凄涼。

沙僧是一溫厚之人,見此情景,十分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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