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表三K黨衝進屋來,伯納迪恩驚恐萬狀,偷眼一覷,發現來者全是他的得力部下,平日接受他的教誨,故而對黑人敢打敢殺,堪稱好漢。要想他們對黑人發慈悲,那是萬萬不能。想不到昨日自己還是他們尊敬的頭目,今日只因為膚色一變,立即成了追捕的對象。伯納迪恩悟出這道理以後,心中卻似打翻了五味瓶,那股滋味,無法用筆墨形容。
1776年,我們美國的開國元勛,制定了《獨立宣言》,這至今還是美國立國的標準。《獨立宣言》明確指出:「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是生而平等的,他們都被造物主賦予某些不可讓渡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等權利。」當我們歧視有色人種,剝奪他們天賦的權利時,我們應該考慮一下,這樣做是否使我們自己站在暴君的立場上去了。
湯姆叔叔定下神來,問道:「現在你們準備到哪裡去呢?」伯納迪恩一想,自己確實已經無家可歸。要投靠親友,他們平日都受了自己的影響,絕對不會相信一個黑人的話;要逃亡他鄉,這交通要道,肯定已為三K黨所封鎖,而且自己身無分文,逃出去又何以為生?看來是生路斷絕,死路易尋。自己死不足惜,看到兩個孩子嚇得獃獃痴痴,欲哭無淚,一副可憐的樣子,忍不住長嘆一聲,淚如雨下。
楊姆大嬸見此光景,知道他定有為難之處,乃道:「三K黨現在正在四處搜查,你們出去,不異自投羅網。而且孩子們嚇成這個樣子,又怎能再度跋涉?我們這木屋雖小,尚能容納你們一家。我勸你們暫時留下,過幾日後,再定行止,何如?」伯納迪恩夫婦一聽此言,不異溺水遇救,絕處逢生,千謝萬謝,不在話下。
次日早晨,伯納迪思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湯姆叔叔買份報紙回來。湯姆叔叔是個文盲,平日是不看報的。這次受了委託,乃起了個大早,去鄰近加油站的無人售報處買了一份晨報。伯納迪恩接過一看,不由叫了一聲「苦也!」就如同:
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停。你一言,如同唇槍舌劍;我一語,恰似說理論評。這個說,有色人種品質都壞;那個說,隨意誣衊口說無憑。這個說,有色人種低人一等;那個說,膚色天生誰能不承?這個說,種族隔離非行不可;那個說,殘暴手段天理難平。只辮得三K黨徒偃旗息鼓。只辯得民主議員氣勢雷霆。
只見第一版上,就登著自己變成黑人以後的照片,下面是格里夫蘭市警察局的通緝令。原來參議員伯納迪恩一家失蹤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城。警察局略一調查,就斷定昨日拿了伯納迪恩的駕駛執照,向市政府看門人喬治自稱伯納迪恩的黑人,作案的嫌疑最大,故而登出他的照片,懸賞緝拿。三K黨更是利用這一事件,在報紙上大做文章,鼓吹通過伯納迪恩提案,刻不容緩。
火眼金睛,毛臉無腮。
妖魔一見,嗚呼哀哉。
慣使金箍鐵棒,曾將天闕攻開。
如今西方留學來,專救人間災害。」
平靜的日子過了幾天。州議會對於「種族隔離法」的辯論,在次日即將開始。此法案雖然是由伯納迪恩本人提出的,但是這幾天他卻日夜禱告上帝,希望州議會萬萬不要通過。因為現在沒有「種族隔離法」,黑人的日子已經如此難過;有了此法,白人對有色人種更加可以為所欲為,那麼自己這一家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幽居小屋,為了消磨時間,伯納迪恩即在頭腦中構思反對此提案的理由,似乎這樣可以助反對派議員的一臂之力。說也奇怪,過去伯納迪恩起草此案時,自以為是站在美國國家利益立場說話的,理由充分,邏輯分明。現在再一捉摸,就發現它既無法律依據,又違反科學常識。而且有的詞句,與當年德國法西斯分子的理論如出一轍。如果這樣的法案居然能夠實施,那將是國家的災難,民族的恥厚。想到此處,伯納迪恩不由冒出一身冷汗。
這天早晨,大家都在用早餐之際,兩個孩兒突然嘰嘰呱呱道:「爸爸,媽咪,昨夜我們夢見上帝了!」伯納迪恩道:「真的嗎?」孩兒道:「真的,上帝從十字架上走下來了,還對我們說了話呢。」穆麗爾道:「說了什麼話?」孩兒道:「上帝說我們將有大難臨頭。如果遇到危險,只要大叫三聲『大聖救我』,就可免除。」伯納迪恩詫異道:「大聖?大聖是誰?」小孩兒記性甚好,兩人同聲背誦道:「上帝說,那大聖:
諸位女士,諸位先生:
次日早餐畢,伯納迪恩颳了鬍子,換了衣服,準備去州議會參加「種族隔離法案」的辯論。臨到出發時,一向溫順體貼、以丈夫的意見為意見的穆麗爾,忽然攔住伯納迪恩道:「親愛的,我有一番話,但不知該不該說?」伯納迪恩道:「你但說何妨!」穆麗爾道:「親愛的,經過這幾天的經歷,如果我們還要去迫害有色人種,那就真是禽獸不如了!」伯納迪恩道:「穆麗爾,這正是我考慮了整整一夜的問題。我認為我們這一家人這幾天發生的事,是那個『大聖』創造的奇蹟,讓我有機會反省一下我過去的錯誤觀點。我越想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就越是慚愧。我對有色人種,實在是大不公平了。親愛的,請你放心,今後我將用盡一切努力,來為有色人種的福利奮鬥,哪怕三K黨將我真正絞死,也決不後悔!」說畢,夫妻兩人痛定思痛,抱頭痛哭一場。
疾風知勁草,亂世識英雄。
危難之中看品質,考驗時節見真知。
為人自有善和惡,豈依膚色兩分之?
我至今不知道製造這次誤會,教導我成為新人的神靈是誰,我只知道他名叫「大聖」,但是我將終身感激他!
等到絞索勒上了脖子之時,只有湯姆叔叔夫婦最為鎮靜。從被捕到現在,兩人沒有吭過一聲,只是喃喃禱告。自從搭救伯納迪恩一家之日開始,他們對於這樣的下場,已經早有思想準備。伯納迪恩夫婦神志已亂,越想自己越冤枉,閉目等死,真是心如刀割。兩個孩兒雖然幼稚,也知死期將至,在這最後關頭,突然想起了昨夜的夢,於是兩人停止啼哭,同聲大叫「大聖救我!大聖救我!」
伯納迪恩先生走下講壇以後,全場人士無不驚愕萬狀,噤若寒蟬,大家做夢都想不到他會有如此徹底的轉變,這正是:悔已往之不鑒,覺今是而昨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喊聲未落,突見紅光一閃,眾三K黨徒立刻驚呼起來:「伯納迪恩先生!伯納迪恩先生!」伯納迪恩不知何故,睜眼一看,真如夢境初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穆麗爾和兩個孩子金黃的頭髮,白皙的皮膚。原來他們一家,又復變成白人了。三K黨徒見是首領,也來不及詢問原因,七手八腳將他們從樹上解下來,伯納迪恩不愧身為參議員,甚有機智,一見當時形勢大變,立即掌握主動,用權威的口氣道:「我不過是化裝出來,了解一點情況,你們怎麼隨便胡來?快點把這兩個老黑人也放了!」三K黨徒講究的是服從,首領下令,自然諾諾連聲,趕忙將湯姆叔叔夫婦放下。老倆口看見這一家四口又變成了白人,很是莫名其妙,但是他們多年的習慣是不發問的,所以仍然沒有出聲,只是留戀地看了兩個孩兒一眼,蹣跚地走了。兩個孩兒又放聲大哭,連喊「爺爺!」「奶奶!」穆麗爾驚魂未定,害怕招來危險,趕緊將他們抱住。眾三K黨徒急忙詢問伯納迪恩這幾天的去向,又誇耀自己如何出力尋找他們的下落。伯納迪恩敷衍了他們幾句,借口身體疲乏,要求儘快送自己回家。
再表喬治亞州州議會今日關於制定「種族隔離法」的辯論,真是非比一般。三K黨分子雖然是厲兵秣馬,一心想利用最近發生的伯納迪恩事件,大造輿論,力爭通過此法案;但是本州的黑人團體、民主人士,卻紛紛發表聲明,指出這是歷史的倒退行為,是走向法西斯的步驟,絕對不能妥協。全美其它地區很多白人和有色人種的民間組織、社會名流,也掀起了一股反對三K黨暴行的浪潮。雙方旗鼓相當,勢均力敵,一時之間,還真分不出高下。今日的辯論,就是要為這一鬥爭作出結論,故而全國矚目,記者雲集。格里夫蘭市很多人民,均聚集於廣場之上,等待表決結果。特別是有色人種的居民,知道這場辯論與他們的利益休戚相關,故而忐忑不安,坐在電視機旁,屏息以待。
伯納迪恩先生在警察簇擁之下步入會場,支持他的議員和三K黨徒立即熱烈鼓掌。這一半是為他助威,預祝他辯論勝利;另一半也是為他平安歸來而高興。伯納迪恩臉色蒼白,一反趾高氣揚之常態,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恰似泥塑木雕一般,閉目不語。眾人只道他在養精蓄銳,準備發言,故亦不以為意。
湯姆叔叔的小屋裡沒有冰箱,所以每日的食品,都由湯姆大嬸進城去採買。伯納迪恩夫婦沒有錢,而湯姆叔叔平日靠打零工為生,經濟十分窘迫。為了招待這一家人,老兩口仍然盡量買些較好的食物回來。供養他們。有時候湯姆大嬸回家,衣衫撕破,白髮零亂,神情緊張,顯然又是受了種族主義分子的欺凌,但她為了避免引起伯納迪恩一家的驚懼,從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