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了她心中惶恐的求救,一隻粗糙冰涼的手,握住了君岫寒的手腕,阻止了困於半昏迷中的她無休止的下落。
身體終於停在了某處,手掌下是一片濕潤鬆軟的觸覺。
君岫寒睜開眼,一張人臉模糊搖動,漸漸清晰。
「秦老師?!」
當她完全看清眼前人時,整個人似被注入強力的興奮劑,驚喜地挺身坐起,一把抓住老秦的手臂,嗓子因為過分激動而哽咽不止,「是你么?真是你么?」
「是我呀。小君。」老秦一如平日的和藹,扶了扶眼鏡,低頭看她明顯發抖的手指,「怎麼……怕成這樣?」
君岫寒的眼淚在眶里打轉,拚命搖頭:「我做了好長一個夢……可怕的惡夢……看到草原山坡,還有棺材嫁衣……還有亭子……」
她語無倫次的描述在視線從老秦身上飄移到他們四周的景色時,噶然而止。
君岫寒本以為自己看到的,該是辦公室里斑駁的牆壁和老舊的文件櫃,因為老秦那麼真實地蹲在自己面前,足以證明她已經從夢裡醒來才對。
可是,她看到的依然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還有草原上那片分不出是晝還是夜的迷濛天色。
老秦和她一樣,成了這個「世界」里的一員。
君岫寒觸電般縮回手,顫聲道:「秦老師……你……你怎麼在我的夢裡?不對,你一定不是秦老師!!」
「你並沒有做夢呀。」老秦整理著被君岫寒捏出褶皺的衣袖,站起身,微笑著看向遠方,「這是你早該回來的地方,天武將軍。」
君岫寒愣愣地看著他,傻人般口吃著:「你……你說什麼?……你在叫……叫誰?」
老秦的聲音低沉卻不混濁,「天武將軍」四個字她聽得清清楚楚。
「呵呵,天武將軍,我曾以為他是朝中難得的真英雄……」
「素來以為天武將軍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豪傑,沒想到卻為公主那妖女心軟。」
朱衣者,赤腳男人,二人說過的話猶在耳畔。
「背過身去看看吧。」老秦指了指她身後。
君岫寒戰戰兢兢轉回頭,一方簡陋的黑石墓碑立在淺淺隆起的土包前,墓碑上書:
宋天武將軍君岫寒之墓
「你這常勝將軍恐怕做夢都沒想到,會在千里原之戰中被手下人出賣,死在金兵亂刀之下吧。」老秦輕蔑地斜睨著墓碑,「可惜,皇帝自顧不暇,連風光大葬都給不了你。」
君岫寒噌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冷汗淋漓地看著墓碑,腳步卻不自覺地後退,喃喃:「不會的……不可能……」
一面圓圓的小鏡子,適時遞到了她的面前。
粗眉大眼,高鼻薄唇,被晒成淺棕色的臉孔稜角分明。
鏡中人,哪裡還是那個秀眼細眉白裡透紅的自己?!最陌生也最熟悉的男人面容,在鏡子中恐懼地扭曲。
君岫寒尖叫一聲,啪一下打落鏡子,拚命地摸自己的臉,也由此更確定了身上所起的,是千真萬確的變化!
粗大且布滿繭子的雙手,在頭頂盤成一束的頭髮,還有高大健碩的身軀,任何一個特徵都清楚說明,這個身體已經不屬於從前的她……
「這是誰?是誰??」君岫寒抓住老秦,泣不成聲地問,「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什麼天武將軍?我不是天武將軍,我是我啊!!秦老師,你告訴我啊!」
老秦的微笑消失了,他冷冷扯下君岫寒無助的雙手,說:「有些記憶,是永遠無法磨滅的。哪怕你輪迴千百次。」
記憶,輪迴,君岫寒聽不懂,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咬緊嘴唇痛苦地搖頭,用最沒用的方法讓自己相信,這只是個怪異的夢。
「剛剛所見到的一切,挖墓穴的官兵,花園涼亭里的男人,都不是夢。那是你沉眠已久的記憶。」老秦取下眼鏡,在袖子上蹭著有些發花的鏡片,「我替你叫醒了它們。」
「我不懂!我一個字都不懂!」君岫寒痛苦地抱著頭,在混亂中歇斯底里,「秦老師,我是小君啊!你看清楚!我不是什麼將軍,不是不是!為什麼你要耍這些花招來對付我?!我沒有對不起你啊!」
「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老秦突然上前,食指戳在君岫寒的眉心上,「我心有君,君心有我。將軍怕是記不得了吧。別說區區一句話,連曾經耳鬢廝磨的人兒的模樣,怕也忘記了。呵呵,否則你在『夢』里為何總是看不全那嫁衣主人的面容?!」
額間似過了一道電流,刺激著君岫寒每一條經絡,要將隱藏在裡頭的某些早已遺忘的信息硬抓出來。
我心有君,君心有我。
嗯,定不負卿!
待你凱旋迴朝,我必披了嫁衣在此等你。
一言為定!來年七夕,定娶你為妻!
婉轉清脆的女聲,堅定沉穩的男聲,從身體最深處旋繞而出,前方,忽地多了一對男女的背影,偎坐於青石之上,月光灑了一身甜美的清輝。
一眨眼,此景即刻不復存在,眼前依然是荒涼草原,除了自己和老秦,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心動,愛憐,牽掛,為難……所有她從不曾體會過的情緒一一從心間攪動而過,留下的,除了那些愈見清晰的片段外,只有難忍的疼痛。
「我曾以為,公主她找到了幸福。」老秦戴上了眼鏡,藏在鏡片後的雙眼少了往日的混濁,竟有了些許清澈的光彩,「看到她那麼開心地在我面前雀躍歌唱,我想,那個總是沒有笑容,孤獨徘徊在蒼茫草原與簡陋偏殿之間的可憐姑娘,終於消失了。真好……」
君岫寒勉強地直起身子,不可思議地看著沉浸在美好回憶里的老秦。
「還記得她披了紅紅的嫁衣,站在我肩頭眺望你的歸來。」老秦露出孩童般天真滿足的笑容,「至今都忘不了她傳遞給我的,埋藏在濃濃愛意中的興奮與快樂。呵呵,只有心思單純若此的人,才會令我感同身受。」
「你……你究竟是誰?」
君岫寒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沙啞。她,或者該說是他,放下抱住頭的手,疑惑而畏懼地看著講故事般輕鬆的老秦。
對於他的質問,老秦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以為她會披著這身只有她才配穿上的嫁衣,帶著她期待的幸福走完一生。可是我居然想錯了。她等回了那個人,卻沒有等回她以為的幸福。不止如此,還等來一道生命的終止符。」
君岫寒的身上陣陣發寒。
那個閃爍這冰冷寒光的白瓷瓶子,在腦海中跳動不止。
老秦雙眸一轉,沉默卻凌厲的目光投向他:「就算你想不起以前,在看過那些『片段』後,也該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吧?!」
「你……我……」君岫寒語塞,「夢」中所見的一切,只要是一個不太笨的人,很容易就能將它們串連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男人為了所謂的「錦繡前程」,在他人的慫恿利誘下,毒死了曾經海誓山盟的女人——一個並不離奇,甚至有點俗氣的故事。
可是,當這個故事裡的主角是聽故事的人自己時,那便是另一種不可言表的感受了。
「你明知酒中下的是水莽草,還是將酒瓶交到公主手中,眼看她飲下……」老秦垂著的雙手,有些顫抖,「你的心,是肉長的么?」
悔恨,剎那間排山倒海湧來,淹得君岫寒喘不過氣來,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所有的懷疑,都在此時化作烏有。
「公主能預言將來,卻從不預言自己。」老秦苦笑,「如此也好。若早預見到她會有如此結局,那之前那點短暫的快樂也沒有了……世上最聰明的女子是她,最痴傻的也是她。」
「為什麼……要隔了這麼多年才來找我?!」君岫寒忍住一身的不適,強撐著站起來,眼神迷茫而渙散,「你究竟是誰……我的記憶里,從沒有你的出現。」
老秦一笑,彎腰撿起地上一塊小石頭,玩耍般上下拋著:「公主給了我一個名字,青。長久以來,她沒有朋友,除了我。我喜歡她坐在我肩上,托著腮看遠方,真實地感受她的悲喜。她從不知道,腳下那塊看起來笨重粗糙的青石,其實是有眼有耳……有心的。」
青……秦?!青石……秦老師?!
君岫寒赫然回想起那塊安然於綠草上的大青石,那個總是被當成泛泛背景而忽略的畫中之物。
她曾在石上守候幸福,也在石上丟失生命……
陪伴她從生到死的,竟是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你是……妖怪?!」君岫寒停頓許久,才艱難說出最後兩個字。
「我若早修成妖就好了。」老秦遺憾地嘆息,旋即神色一變,厲聲道,「如此一來,你這畜牲斷斷不會有機會害了公主!!」
君岫寒如挨重擊,倒退兩步。
「見那些兵丁抬了公主離開,你永遠無法體會當時的我有多急多恨,我恨自己只是小小石精,莫說人形,連移動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