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 第六節

土塵和了枯黃的草屑,在空中飛揚四散,罩了整塊凸出於草原的山坡。

逆風中,立了兩個男人,身上曲領衫一紫一朱,均是襆頭官履,革帶束腰,微微眯著眼,並舉大袖半遮了臉,在這迷眼的壞天氣中,費力地盯著山坡下一處不顯眼的凹地。

三五個壯力兵丁手舉鋤頭鐵鏟,緊張地挖著腳下的土,所站之地,已成一方矩形深坑,黑黃相間的泥土在坑邊堆如小山,一口黑色的描金漆木棺槨靜躺於側。

「堂堂公主,竟落個葬身荒野的下場。」年紀略少的朱衣人惋惜地嘆氣,「皇上未免太絕情……」

年長些的紫衣者像是聽了什麼犯忌諱的大事,忙嚴聲低斥:「小心說話!皇上豈是你我可以隨意說論的!仔細你的烏紗性命!」

朱衣人不以為然,道:「僅憑國師一句朝有妖孽,便殺了自己的女兒。公主何罪?不過天賦異稟能預言將來事罷了,我看那妖道更像為禍朝野的禍害!」

「你……咳……」紫衣人臉色一白,旋即重重跺了跺腳,將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用這種方式發泄,末了,搖頭嘆道,「錯就錯在她不該說出臨安被占,帝君成囚這般犯大忌的話啊。皇上對這女兒本就視為異類,賜她側殿於這荒野之地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戰火連天,我軍敗多勝少,加上國師從旁作梗,皇上自然確信貽害國運的是公主殿下,殺之方能救水火正朝綱啊。小小年紀……可憐哪……」

沉默半晌,朱衣人卻發出兩聲冷笑,道:「九五之尊,處死個公主無可厚非。可是何苦要用這下作手段,偷摸行事?!國之將亡,不因公主,卻因昏君!」

「此話跟我說了便罷!被旁人聽到,你縱有十個頭也不夠落地!」紫衣者警惕地看看四周後,方才又說道,「公主身藏異稟,皇上眼中視同妖孽,懼多於恨哪!不派那公主最信的人去,只怕事情不成反惹惱公主,多生枝節。」

「呵呵,天武將軍,我曾以為他是朝中難得的真英雄……」朱衣人放低袖子,拂去臉上的贓物,不屑地甩開,「卻沒想到終是個無情孬種。親手喂心愛之人飲下毒酒,大丈夫是假,偽君子是真。」

「唉,休再多講了。」紫衣者拍拍對方的肩頭,目光投向漸漸暗淡的天際,「只怪紅顏命薄。七夕之夜,孤埋黃土……公主殿下,來生莫再入皇室,投個平常人家去罷。」

愈發如濃墨潑上的天頂,隱約有兩顆閃爍不止的星子,朝彼此努力靠近著,再眨眨眼,方知是幻覺一場,茫茫蒼穹上哪裡見得半顆星子,黑得絕望。

剛才微弱下去的夜風,又有了強硬的勢頭,二人背過身避開討厭的土渣草末,垂下頭,抱臂不語。

許久後,凹地中有人氣喘吁吁跑上坡來,朝二人躬身稟報:「大人,墓穴已挖成!」

二人對視一眼,隨這兵丁下到了凹地。

火把的光在風中晃動,映出數張汗津津灰撲撲的臉。

紫衣者眼神複雜地看看那副快被夜色融化的黑色棺木,猶豫片刻,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錦盒,打開,取了一張淺黃小紙出來。

「去罷,既然皇上這麼吩咐,我們必須照做。」他把黃紙遞給神色凝重的朱衣人,「國師的話,皇上視為神諭。你我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接過黃紙,朱衣人嘲諷的笑容在火光中閃動:「封妖符……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可笑的事么?他們當真怕公主變了妖,從墓穴爬出來吃了他們?既畏懼如斯,當初又何苦下這狠手?」

「貼上棺蓋罷,莫再多言!」紫衣者微慍,為對方的心直口快。

朱衣人忿然哼了一聲,拂袖朝棺槨走去。

不待他靠攏,突地,竟有股強如刀鋒冷若冰霜的陰風自新挖成的墓穴里猛竄而出,滅了所有火把,直撲棺槨。

砰一聲巨響,早已合好的棺蓋竟生生掙斷了深深釘入的鉚釘,翻開倒立,最後仰倒在棺槨後頭的泥地上。一層滲著雪白的青光,從棺槨內升漾而出,流水般盤旋在上方,將整個棺木密密包裹起來,黑暗中,徒生驚心的妖異。

見狀,在場眾人無不大駭變色,兩個膽小的兵丁拔腿便想跑。

「給我站住!」紫衣者畢竟年長,突來的恐懼還不足以淹沒他的理智,他怒目看向那兩個准逃兵,「沒有我的命令,誰敢擅自離開,殺無赦!」

「老師……」朱衣人舉著黃紙的手微微抖動,僵硬地轉過頭,「這……」

紫衣者不作聲,略一沉思,一把拿過對方手裡的黃紙,定定神,邁步朝棺槨而去。

「小心!」朱衣人生怕他出事,慌忙跟了上去。

離棺槨越近,二人胸前的起伏便越明顯。

僅剩一步之遙,紫衣者既像安慰自己的學生,又像安慰自己,喃喃道:「我們與公主素無仇怨,縱是作了冤魂,她也不至向我們下毒手。」

陰風漸漸止住,棺槨的邊緣,出現兩張被光束照亮的臉孔,以極致的嚴肅掩藏著心底的虛慌。

「公主……」

良久,兩人同聲低呼。

棺槨里,躺的是那傾國傾城的人,一身華美嫁衣,襯紅失了血色的臉龐,長長睫毛覆在嫩到能看到細細血管的眼皮下,一點亮亮的東西在眼角閃爍,像眼淚。

棺外二人,似被一種莫名的力量衝撞了最纖弱的神經。

「公主殿下……微臣知您心有不甘。可事已至此,您還是……」

紫衣者把著棺木邊緣,語重心長的「勸慰」尚未說完,他已自行閉上了嘴巴。

身旁的朱衣人被此時所見,驚得倒退三步——

棺中女子,忽地睜開了眼,沒有光澤的漆黑眸子帶出冰涼絕望的視線,直望天空。

鏘一聲脆響,如水晶碎了一地。她的臉,以及所有露在空氣中的部位,驟然爬滿橫縱不一的裂痕,如被重物砸碎的瓷器。

一股比暴風更強勁的力量從棺木中心迸撞而出,龍捲風般將四邊的青光攪成了漩渦,而女子碎裂的身體,更被這股力量轟然吸起,從嫁衣中分離出來,眨眼間碎成了一片比灰還細的白點,在外人驚異的眼神中飛舞著,並漸漸失去顏色,跟空氣融為了一體,到最後只剩下一道若霧的青煙,猛扎入那件空蕩蕩留在棺底的嫁衣之中。

棺槨,開始上下抖動,泥地上被壓出了越來越明顯的印。

濃到扎心的恨意從四面八方壓來,紫衣者慌忙退開,捂住胸口,大吼:「來人啦,速速將棺蓋合上!」

兵丁們不敢有違,硬著頭皮一擁而來,抱起棺蓋砰一聲蓋上。

紫衣者趁勢而上,一把將手中黃紙貼到棺蓋正中央,隨即跳開到一旁。

黃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凸現出血色的光彩,將整個棺槨都映成一片暗紅,頗似染了一層將干未乾的血跡。

棺槨如一條垂死而動的魚,還在不甘地抖動,棺內彷彿還傳出咚咚的撞擊。

在場的兵丁已嚇得抱作一團,只有他們口中的兩位大人,還顧念著自己的體面,強撐著站立。

跳動的棺木,寂靜的山坡,成了最詭異的對立。

一直到天上的一角探出幾顆暗淡的星子,地上的人心理已瀕臨崩潰的極限時,棺槨在又一次重重跌落在地後,靜止了,貼在上頭的符紙已經沒了蹤跡,只在恢複本色的棺蓋上留下一道四四方方的淺印。

又等待許久,確定棺槨是真的「安分」後,紫衣者擦著額際的冷汗,朝手下呵道:「還愣著作什麼,還不將棺槨葬入墓穴!快!」

又驚又乏的兵丁不敢耽擱,紛紛支起發軟的腿,移到棺槨前,互相看看,卻遲遲不敢下手觸碰。

「混賬東西!還在磨蹭什麼!」紫衣者怒了,「再不動手,定讓你們身首異處!」

兵丁們一哆嗦,咬咬牙,一鼓作氣抬起棺槨,快步走到墓穴里,將這幾乎嚇破他們膽的大傢伙安放在了正中間。

火把重新點燃,土石飛起,鋤鏟大動,兵丁們瘋了般朝墓穴里填著土。

黑黑的棺槨,慢慢消失在厚厚的土層中。

深深的墓穴,在最短時間內被填為一片平地。

「大……大人……」領頭的兵丁跑到紫衣者身邊,指著那塊平地,結巴著,「那個……已經……已……」

話音未落,那塊埋了他物的平地猛地竄起了一陣狂風,捲起面上尚未壓實的砂土狠狠拋向空中,又紛紛落下,四濺開去。

啊!

兵丁裡頭又爆發出一陣驚呼。

紫衣者與面色泛白的朱衣人對視一眼,邁步過去。

看著那塊不平常的平地,他二人的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嚴峻。

黑黃混亂的地上,散落的砂土清晰地擺成了八個大字——

此恨綿綿,誓無絕期。

呆立半晌,紫衣者轉過身,只說了一句:「我們走!」

兵丁們像得了大赦,把手中工具一扔,也不顧什麼主僕先後,個個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凹地,後頭,是他們的兩個踉蹌跑動著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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