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601的當天,班卓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從行李箱的暗格里拿出一個小木匣,放到了房間里最隱蔽的地方。匣子里,是個拇指頭大小的精美瓷罐。
每天早晨七點,她準時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帘。就算不是晴天,也要讓想像中的陽光照進這個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間里。每天晚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牆上的日曆上打一個叉。每周要做的事,就是燒一大鍋熱水給瘸貓洗澡。
這隻貓不是她的寵物,是她在來到初雲縣的第二天,在一條巷子里遇到的。當時,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把它拴在電線杆上,用棍子狠狠地打。
她上前阻止,男人見她只是個小姑娘,不但不停手還威脅,再不滾就連她一起打。貓的尖叫十分凄厲。
「沒出息的人,才欺負啞巴畜生。」她像幽靈一樣突然逼近男人,手裡的匕首,指著他的鼻子,「我不怕死,也不怕殺人。」
她比男人瘦小太多,這把只用來削蘋果皮的小匕首,也算不得鋒利。僵持兩秒鐘後,男人扔掉棍子,跑了。
班卓美不是路見不平身懷神功的美少女,她不會打架,跑個八百米就能累得口吐白沫,如果真打起來,那男人必然可以把她大哥半死。在她跟這個男人短暫的小戰場上,唯一能擊退對方的武器,就是誠實。她說出口的每句話,都是真誠的。她真不怕死。
收起匕首,解開繩子,她帶走了這隻打折了一條腿的貓。一人一貓,成了伴兒。
貓沒有名字,她就叫它貓。這傢伙的腿雖然永久瘸了,但並不影響它的胃口跟好的本性。
也因為貓,班卓美認識了602室的鄰居,阿朱。
那晚她散步回來,找遍屋子也沒見到貓,正要出去找時,有人敲門。
貓很乖地卧在這個穿著乾淨格子襯衫,卻扎著一條深藍粗布圍裙的年輕人懷裡。據班卓美所知,貓對外界充滿敵意,大概因為過去的悲慘經歷,它只聽她的話,只接受她的撫摸與懷抱。旁人要想接近它,它的爪子絕不留情。
「這是只寂寞的貓呀。」他笑著跟她說,神情自然,完全沒有陌生人的生疏,手指逗弄著貓的耳朵,「跑到我家來串門了。」班卓美這才記起出門時沒關窗戶,貓必然是沿著窗檯跑隔壁去了。
「謝謝。」她接過貓,突然問,「它在你家蹭飯了么?吃了的話我今晚就不用喂它了。」
「你還真不客氣啊鄰居。」他挑眉,嚴肅地說,「它吃掉了我一整條紅燒魚。」
貓在班卓美懷裡喵喵叫,頑皮地揮動著爪子,撥弄著她掛在脖子上的紫水晶項鏈。
「紅燒魚!你真是個好鄰居!」她朝他伸出大拇指,「晚安啦!」關門的剎那,她又探出頭來,對他說,「要是下次貓又到你家,你可以喂它吃清蒸魚。吃完最好再給它一個蘋果。」
他轉過頭,朝她扮鬼臉:「不如下次換我到你家吧,你也可以給我吃魚跟蘋果!還有啊鄰居,你知不知道物價漲得多厲害!蘋果都八塊一斤了!」
班卓美聳聳肩,縮回腦袋關上了門。這就是她跟阿朱的初識了,自然得像那些做了幾十年鄰居的熟人。
這個人是個有趣的傢伙。她質疑過他的名字是假名或者外號,要麼他就是《天龍八部》的忠粉,不然一個大男人怎麼又這麼女氣的名字。他笑得合不攏嘴,說隨便她怎麼想吧,反正大家叫阿朱師傅已經叫順口了。
602室的門外,掛了一個很不顯眼的招牌,上頭潦草寫著——修!(家用電器、生活用具、衣褲鞋帽、電腦筆記本等!)
那天,看到這塊牌子之後,班卓美才知道她的鄰居是個修理匠,還是修理界的跨行業人才,凡是殘缺破損的東西,都是他的業務範圍,從補衣裳道修冰箱,無所不能。
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在走廊里的偶遇,或者窗戶上的閑聊——天氣好的時候,貓就蹲在她或者他的窗戶上,喵喵叫幾聲。每次聽到貓的聲音,他們就會不約而同走到各自的床前。
「天氣真好啊!」每次都是他先開口。
「嗯。吃了嗎?」
「拜託,我剛從廁所里出來!」
「我怎麼知道!」
她喜歡這樣的談話環境,曬著太陽,聽到彼此的聲音,卻不用看見彼此的臉,一點壓力都沒有。大多數的對話都沒什麼內容,但有時候,也有這樣的——
「你一個外地年輕姑娘,來這個小地方幹嗎?」
「我來等一個人。」
「男朋友啊?嘿嘿。」
「我沒男朋友。你呢,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我到處旅行,邊旅行邊工作,來到這裡,覺得不錯,就住了下來。」
「你家鄉在哪裡?」
「我住在哪兒,哪兒就是我家鄉呀,哈哈。」
阿朱的語氣里,從來聽不到任何悲傷,總是很快樂似的。
有一次,她問他,「看你的模樣跟修養都不差,難道真要一輩子做個修理匠?」
「壞掉的東西總要有人修呀!行行出狀元嘛。」
「有你修不好的東西么?」
「目前沒有。但有一種東西特別難修,要是有一天我決心把那東西修好,就代表我可以退休了。哈哈。」
「什麼東西這麼困難?」
「不告訴你。」
住在雲來公寓的時間越長,她見到的怪人怪事就越多。牆角處那個愛吃水果的囧妖怪,經常把一堆新鮮水果堆在她家門口,看到她出來,馬上臉一紅,嗖的一下逃走了。
班卓美笑納免費水果的同時,總是要照一下鏡子,橫看豎看自己也不像個蘿蔔,怎麼就被暗戀上了呢。不過,從她住進來之後,樓道里每天都乾乾淨淨,不但沒有果皮,連紙屑都不見半點,連燈泡都被修好了,樓里的住戶們個個都納悶,不知哪裡來了活雷鋒。
只有班卓美看到囧妖怪每天都在打掃樓道,依然是見了她就臉紅,然後躲到角落裡。
怪事不止這些。阿朱的生意表面看去並不算好,白天來找他修東西的人不多,但,晚上找來的人卻不少。經常會有連續不斷的敲門聲讓她睡不著覺。
有一次,她實在受不了雜訊,準備去找阿朱抗議,但剛一開門就嚇了一跳——一隻半人半魚的女妖怪,高興地捧著一隻瓷罐從走廊里飄過,後面,陸陸續續跟著一堆各式各樣的小妖怪,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個個眉開眼笑地離開這裡。走廊里,充斥著各種奇異的光彩,流動漂浮,像夢境里的河水。
阿朱倚在門口,用圍裙擦著手,笑吟吟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她:「你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這裡其他住戶看不見妖怪,也聽不到妖怪們發出的任何聲音。班卓美卻可以,如阿朱所言,她生下了就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她以為,阿朱會詫異,然後向她解釋,可是,他跟她道了聲晚安便關上了門。
回到房間,貓不知幾時回來了,它越來越喜歡串門,常常道阿朱家去玩很久。
「回來得越來越晚了。找到男朋友了么?」她抱著貓坐下來,摸著它的耳朵,「如果是,你隨時可以離開我。我會一直開著窗戶,只要我還活著,廚房裡永遠有你的食物。」
貓從她懷裡跳出來,大搖大擺地去出訪吃貓糧了。
「真不是一隻感性的貓。」班卓美搖頭,貓找沒找到男朋友她不知道,但貓的那隻瘸腿顯然有了變化,一天比一天健康起來,現在的它,動作比從前靈活多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它的腳受過那麼重的傷。真奇怪,獸醫說,貓的腿是不可能痊癒的。
也許貓做了好事,上帝獎勵了它一條新腿。嗯,不管怎樣,這終歸是好事,以後就算她不在了,它起碼不會因為腿傷受到歧視。
這時,有人敲門。打開門,一個精瘦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口,恭敬地喊了一聲:「大小姐,按少爺吩咐,我們已經把東西收集完畢。」
她面無表情:「進來吧。」
男人從拎著的公文袋裡,拿出一排纖細的密封試管,共八根,每根試管里,都裝著一根頭髮。
「從鬧得最厲害的幾個村民身上取來的。」男人將試管交給她,「恕我多嘴,少爺要這些人的頭髮做什麼?」
「謝謝,晚安。」她完全不理會這個問題,上前拉開了門。男人不敢再多問,快步離開。
班卓美回到裡屋,對著燈光看著試管里的頭髮,笑了笑。
小地方的時光總是過得悠閑而緩慢,除了囧妖怪仍然定期送水果之外,沒有人打擾班卓美的生活。她大多數時候都在家裡,偶爾會散步到初雲山腳下,看著這裡的花草樹木發愣。也會碰到住在那裡的村民,都很和氣的樣子,跟報紙上拚死力敵的模樣好不相稱。
離今年的最後一天,還有一周。12月31號被她畫了一個圈,還有一對翅膀。
時鐘指向零點,她打了個哈欠,正要睡覺,忽然有人敲門。她打開門,平靜的眸子掀起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