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今晚,夕陽像少女臉上的胭脂,淡淡的,卻又十分嬌嫩,灑在水面上特別好看。
新建的大廈,是岸邊最高的建築物,巨大的霓虹燈廣告牌立在樓頂,每到夜幕降臨時,廣告牌就會點亮,內容是某地產公司新推出的樓盤「花好月圓」。
不動坐在廣告牌上,笑眯眯地看著腳下那條他住了無數年的河。
「站那麼久不累呀,過來坐下吧。」他拍拍身邊的空位,左展顏皺皺眉頭,坐到了他的旁邊。
「你一路跟著我,又什麼都不說,累不累啊?做人嘛,就求個輕鬆高興。」不動拍拍他的肩,繼續欣賞腳下這片開闊美麗的世界。
左展顏憋了半晌,終於開口,說:「你是一隻魍蛟。」
不動眼睛眨了眨,轉過頭,看著他嚴肅的臉,笑:「對啊,我是一隻魍蛟。除了老陳,你是第二個知道的。當然,如果你師妹夠專業的話,她也應該知道了。」
「蛟食龍,即為桀龍,桀龍入世,必為帝王,性果決,重戾氣,亂世由其而生,亡之又復為蛟,但以人形而存,曰魍蛟,若再現原身,則化煙塵,神魂兩消。」左展顏一字一句將他從古籍上看到的話講出來,停頓良久,「你知道如果你再現出原身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很多年以前,我也跟一個人像今天這樣,坐在很高的地方,對面夕陽西沉。」不動並不接他的話,笑容彷彿沉在了天空那最後一抹嫣紅里,「那個人也姓左,叫左岸,是個漂亮女人。」
雖然年紀大了,可他的記性還不錯,尤其是那個遙遠的傍晚。
那天,他們坐的地方,是宮殿頂上,下頭,人聲鼎沸,刀光斧影,亂得像一鍋開了的粥。
「宇文化及那幫人,已經衝進來了。」她看著腳下。
「早晚的事兒。」他一點也不擔心,居然還笑得出來,「他們容不下一個比他們強的人。」
他吃了一條龍,其實要不是那條龍要吃他,他是不會還擊的。他是一條非常奇怪的蛟,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從不在意他人看法,自由地活著。即便成了桀龍,化身為人,入世成帝,脾氣也沒變過,這四十九年來,他遷都洛陽,修建運河,不過是想令四方穩固,天下繁華富庶,世人安居樂業,卻被諸多臣子詬病,說他驕奢淫逸,勞民傷財;他三征高句麗,只因對方「為臣而不禮」,數次擾我邊境,國威不揚,蠻夷必然得寸進尺,卻又被眾人扣上好大喜功的罪名。
「你想做的事太多,那些人跟不上你,只好毀了你。」她嘆氣,「可惜大局已定,天下人都已容不得你。」
「我自己容得下自己就成了呀。」他大笑,「我做這些事,並不為他人之褒貶,只因我覺得做這些事是對的。我看到天下日漸繁華,看到百姓不必為水患發愁,看到外敵再不敢犯上作亂,我就很高興呀。就算他們說我是亡國暴君,把我抹黑得一錢不值,也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心情。」
「呵呵,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她搖頭輕笑,「難怪你活得一點煩惱都沒有。」
她跟他的關係,本來應該是死敵。她是左慈的後人,歷來以斬妖除魔為使命,她知道這個皇帝不是普通人,是一條由蛟而成的桀龍,是邪惡狂暴的化身,除掉他是她的「責任」。但可笑的是,她跟他周旋了近十年,跟他越熟,越覺得所謂的「邪惡」,不過是不理旁人閑言的果敢,說做就做的氣魄,這個傢伙,活得比誰都自在。他也知道因為自己的行為,也牽連了不少人命,他並不避諱這些過失,跟她說,這條命先寄在她那裡,時間到了,他自然會通知她來拿。
今天,他把她找來。
「我在世間四十九年,見多了眾口鑠金,蜚短流長,許多人把時間跟心情都浪費在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評價上,整天想的是要如何獲得一個好名氣,為善欲人知,不知不為善,好沒意思。」他伸了個懶腰,轉過頭看著她的臉,手指撫過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的眉頭很少展開。這樣的女子,好難看呀!」
「呸!」她捶了他一拳,「左家的人,不論男女都會很好看。」說著,她的臉上浮出溫柔的神情,輕輕撫著自己的腹部,喃喃:「你也會很好看的。」
她抬起頭,對他說:「這個孩子,將來的命運註定不會順利,或許會比他的母親更不快樂,如果以後你們有緣相見,不妨跟他做個忘年之交吧。」
「哈哈,你不怕我把他帶壞嘍?」他笑過,神色漸漸沉下,「這孩子他爹,該不會已經被……」
「我是左家的人,他是妖怪,勢不兩立,我不殺他,左家聲望不保。」她咬緊嘴唇,臉上一片凄然,「我欲花好月圓,奈何花已謝,月已缺。」
他長嘆一聲。
「我已經給這孩子起好了名字。」她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不論男女,都叫展顏,我會將這名字刻在這把桃都劍上。」
「好吧。」他看著遠方最後一抹光線,又看看那些宮殿下四處搜尋他下落的人,笑笑,忽然抽出她的劍,一劍刺入了自己的心口,這個他人眼中的亡國皇帝,慢慢倒了下去,一道白氣從他的身體里竄出,在她面前緩緩凝成了一個姿容出眾的少年。
少年打量著自己,對她笑道:「這帝王身一死,我便成魍蛟,你可想好了,要斬我,只有現在這個機會。我說過這條命寄在你那裡,如果你現在動手,我絕不還手。」
她握緊了她的劍,這把劍,曾經也貼在他的脖子上,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見她沒有動靜,他又笑道:「你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么?我這一走,你再找到我可就難了。」
「滾吧。」她背過身去,「我總是想不出斬你的理由。」
「那我滾了,保重。」他騰空而起,飛進離他最近的河水之中,沒有半點留戀,他從來是個自由自在的妖怪。
皇宮之中,他曾經的身體被殺紅了眼的叛軍找到,這個暴君,自盡實在太便宜他了,於是他們找來了白綾,又將這屍體「縊死」一次,方才志得意滿昭告天下,暴君已亡,天下太平。
至此,誰是暴君,誰是英雄,便再也說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