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兩岸,劍拔弩張。漆黑的江水,從最深處沸騰。孫劉兩家的軍士們,個個抱定了以死抗曹的決心,每個人懷中都揣著最後一封家書。
小猴找到了站在江邊亂石中的三月,她正怔怔看著不遠處那場即將爆發的生死之戰。
「小猴,你說誰會贏?」三月問。
「風向對曹軍有利,除非風向逆轉,否則孫劉必敗。」小猴雙眉深鎖,「若天不助東吳,今日一戰,便是送曹操登上帝位的青雲道。」
「孫權他們有想到破解的辦法么?」她問。
「諸葛孔明開壇作法,要跟老天借東風。」小猴嘆氣,「這不過是安撫軍心的噱頭罷了。風時風向,早有定數。豈是凡人能擅自改動的。」
「如果現在起東風,一旦遭遇火攻,必無生機。」小猴篤定地說,旋即又深深嘆了口氣,「不過不可能有東風。不消一個時辰,曹操必能大勝,東吳終將成曹軍鐵騎之下的煉獄。」
夜風吹動著三月的長髮,她漆黑的眸子里,燃起的火光越來越多。
「你走吧。」小猴從懷裡摸出一個錦囊,「這是你的線。你的義父大概沒有告訴你,飛天的能力,取決於他們的線。每個飛天一開始,線都是黑色的。而這時候的他們,除了能在天上不停地飛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能力。但,只要經過二十年的修鍊,他們的線就會變顏色。白色最好,灰白次之,淺金再次之,若是別的顏色,便表示這飛天毫無價值。」
她接過錦囊,看著裡頭那白得像雪一增的線,問:「飛天的價值?」
「你以為,被選中的,帶去天界眾神身邊的飛天們,真的成了什麼償願仙官?」他笑笑,「那只是天界里一幫不甘心的老傢伙共同編造的謊話。」
她睜大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的臉。
「神不是萬能,也不是永恆。他們雖在天界,在那麼高高在上的地方,可也有過得去與衰竭的一天。當他們老了的時候,面對人界那些將他們擺在心中最高位置,請求他們庇佑與拯救的凡人時,聽到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祈求時,他們已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用自己的神力滿足他們的願望了。他們老了,沒力氣了。就這麼簡單。」小猴看著漆黑的夜空,「可他們不甘心哪。不能賜福人間,不但意味著會失去人類的崇拜,還意味著失去天界的神職,改由年輕的後輩代替。所以,那些不甘心的,老去的神們聯合起來,開始『拯救』自己。」
「跟我義父有關,對吧?」她靜靜地說。
小猴點點頭:「當他們形成這個統一聯盟時,有人就出了主意。世上有一種罕有的,奇特的,名收飛天的妖怪,他們天生能聽到凡人心中的願望,如果修鍊得當,他們身上那根線會變成金色乃至白色,這樣的飛天便有了實現願望的神力。不是那些普通的小願望,而是讓天下饑荒已久的土地再現豐收,讓可怕的瘟疫一夜消失,甚至決定君王的更替,浩大戰爭的輸贏。」他鄙夷地笑笑,「不過這要取決於吃掉飛天的神是哪個職位上的。比如,吃了飛天的五穀神,便能賜給人間一場豐饒富庶。又比如……」
「好了。我知道了。」她出奇的平靜,居然還笑得出來,「如果是被戰神吃掉,那麼他就有能力繼續操縱他的棋盤,按他的喜好規定輸贏。對么?」
「你的哥哥跟妹妹……」他欲言又止。
「義父他,跟天界的合作,持續了多久?」她問。
「百來年吧。」他答道,「要養出一個合格的飛天,至少要二十年的修鍊時間。你義父本也是個飛天,但是沒有被吃掉。聯盟中最老奸巨猾的一員說,如果一直由天界的人出面去尋找並養成飛天不太方便。萬一被外人知道天神利用妖物來補充自己衰竭的力量,這可是大罪。所以他們放了你義父,並給了他雙腳,斷了他飛行的能力,讓他永遠留在人界,用他天生的能力,為他們尋找並養大飛天。於是,他開始到處尋找自己的同類,養大他們,一旦聯盟里有人需要飛天的時候,就以挑選『償願仙官』的謊言,將合格的飛天帶走。他們每次要的數量並不多,不會超過兩個,因為如果食用太多飛天,神也會有妖氣。至於不合格的飛天,就馬上毀掉,以防多生事端。」
「百來年。」她扳起指頭數著,「二十年一批,至少五批,多少飛天被神吃掉了?嗯?」
「你要體諒他。一個逃過滅頂之災的妖怪,加上脅迫他的人,全部是高高在上的神。他的線,也在他們手裡。可惜,飛天雖然可以成為天神力量的補給品,卻對天神沒有任何作用。如果可以,你義父大可以利用飛天的能力,許個大大的願,讓那些老東西全部遭殃。」小猴有些無奈,「但,最終他還是留下了你。喜宴上灌醉你的酒,是他偷偷換給你的。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將你交出去。」他看著她的錦囊,又道:「連你的線,都是他交給我的。你可知,誰握住飛天的線,誰就能一直控制他。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要我在適當的時候,把你的線交還給你。」
三月緊抿著嘴,什麼都不講。
「走吧,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如果遇到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就把你的線交給他。這樣,你便永遠也離不開他了。」涉獵打趣地說,旋即警告,「還有,如果有凡人或者同類剪斷了你的線,你的生命會換來對方一個願望的實現。所以,造成不要再喝酒了。不然,你義父的一條腿就浪費了。」
她笑了出來,點點頭,然後問他:「你要走了?」
「我是戰神麾下的仙官,如今大戰在即,我要回去復命。呵呵,我的工作就是在每場大大小小的戰爭里來去,然後將看到的一切記錄下來,交給戰神。很無聊吧。」小猴撓著頭,「天下越不太平的時候,我們來人界的機會就越多。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少來比較好呢。」
「那,就在這兒分手吧。」她晃了晃錦囊,「這個真的給我了么?」
「你自由了。」小猴笑著點頭。
「謝謝你,小猴。」她最後一次向他展露了笑容,就像第一次吃到他烤的魚時那樣燦爛,「不過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你的真名是什麼?」
「獠元。」
「好吧。後會無期了,獠元,或者小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