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 第七節

「我睡了七天?!」三月從地上猛地站起來,一陣眩暈襲來,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那壺酒太烈。」小猴坐在斜對面,面前燃著一堆篝火,手裡的樹枝上叉著一條魚,嫻熟地翻動。

不知名字,不辨方向的山林里,一頂簡易的草棚將她遮在下頭,小猴的外衣跟落葉一起,躺在她身旁。

她揉著脹痛的腦袋,苦著一張臉道:「七天……完了,我肯定錯過驗選之日了。義父一定會打死我。」

「女兒家本就不該好飲貪杯。」他把香噴噴的魚送到她面前,「錯過當神仙的機會,遺憾么?」

三月撕下一塊魚肉,哈哈笑出來,臉上驟然陽光燦爛:「嘻嘻。我高興死了。知道吧,義父說這次只有兩人可入選。我錯過了,木生跟煙夏兩個人,剛好。」

「確實,他們二人,剛剛好。」小猴擦著手,「吃飽些,然後回去。」

她低頭猛吃。皖城的夜晚,高燒的紅燭,美麗的嫁衣,大喬被映得緋紅的臉孔,還有……他,依然那般英氣逼人,那溫柔中的強勢,足以替他的新娘擋住最壞的風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跟曲阿的那個下午相反,這個夜晚的故事裡,她被忽略了,而且永遠被忽略了。大喬與孫策,從此便是天作之合。好了,都結束了。

她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義父那麼愛喝酒,而且一定要喝醉了。醉的時候很清醒,醒了,反而糊塗,忘記了。挺好的。

現在,她只關心眼前這條好吃的魚。啊,還有怎麼就會義父。婚宴上,她看到義父拉著喬老頭往死里灌酒,兩個老頭醉得一塌糊塗,對著月亮大聲唱著跑調的歌。依稀記得喬老頭拽著義父說,焦光啊焦光,都說你是世間奇人,連皇上都記掛著你,你當什麼隱士!出來為這亂世做事事,你怎麼就那麼彆扭!

義父推開他,醉醺醺地說,狗屁奇人!知道吧,我活得可丟人了……可丟人了!哈哈。

對了,義父也是有名字的,但很少被人叫。認識他的人,說他是奇人,不認識他的人,就當他是個山野酒鬼。三月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時,笑得前仰後合,說以後家裡一定要小心火燭,不然肯定被燒個焦光。

凌亂的回憶,撞擊著她好像清醒又還是糊塗的腦子。小猴夠了篝火,起身:「走吧。」

回到竹葉巷,天已黑盡,處處燈火,唯有她的家裡,一片漆黑。

三月有點心虛,抓著小猴不撒手:「你就站在門口,要是我義父氣瘋了要殺我,你趕緊來救我!」小猴不禁莞爾,拉下她的手:「進去吧。我就在這兒。」

她躡手躡腳進了屋,四下靜到了極致,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木生不在,煙夏也不在,到處都冷冰冰的。

「回來啦。」黑暗裡傳來的聲音,嚇得三月一個激靈。循聲看去,各負稀薄的月光中,義父坐在那口枯井前,幾個空酒瓮歪倒在他身邊。

「啊,回了。」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木生跟煙夏呢?」

「明知故問。」義父打了個酒嗝,「昨天,他們已經成了仙,天界的償願仙官。二十年修鍊,現在就剩下你了。」

「真的啊!」她一陣竊喜,又不敢笑出來,「哎呀,他們還回來么?我都沒趕上恭喜他們。」

「他們不會回來了。以後,你還是妖怪,他們是神仙,永遠分隔開了。」義父背對著她,慢慢道。

「哦……」雖然木生挺討厭的,煙夏也並不十分有趣,但就這樣從此陌路,三月還是有點小低落,好歹是同一屋檐下的兄妹,數十載歲月。

「那,我不打擾義父喝酒了,我去睡了。」她想溜。

「三月。」義父很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我在。」三月不敢走了。

「落選的飛天,會是怎樣的結果,你知道么?」他緩緩側過臉,半醉半醒。三月搖頭。落選就落選唄,大不了當一輩子妖怪嘛。她沒敢說出口。

「飛天是專屬於神的工具,不能為神所用,就要毀掉。這是規矩。」

話音未落,三月的眼前有聲如洪鐘閃過,定睛一看,冰冷的刀鋒已經抵在了她的咽喉。義父連菜刀都沒拿過,殺人的刀卻拿得這麼熟練。不不,殺妖的刀。

「落選,就要被殺掉嗎?」她還有點進入不了狀態,總覺得義父跟他的刀都很不真實。

「這口枯井裡,全是飛天的屍體,每次落選的。」他淡淡道。

「我……我不太明白。」三月的目光落在那平平無奇的枯井上,月光把上頭的石板洗刷得很白,像一張凄苦女人的臉。

「以後,你沒有義父了。」他的眼神,跟他的刀刃,混在了一起。不要!她的喊叫還沒出口,義父的刀刃被另一柄長劍挑開了。

「就這麼殺了自己的義女,狠了點兒吧。」小猴把失魂落魄的她拽到自己身後,劍尖指向他。

「那就先殺你,如何?」他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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