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塔下馬文斌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俞萬程你瘋了嗎?!我一再說明上面的意思是要將此獒完好安全地帶回,你,你還沒懂嗎?!」俞萬程沉重地道:「我懂,我當然懂。你們的意思不就是活捉鬼面獒,用來脅迫日本和重慶委和,保住委員長的半壁江山嗎?但中國的河山,不是委員長一個人的,也不是你們重慶政府的私產!你們可想過在日寇鐵蹄佔領下痛苦呻吟的父老鄉親的絕望嗎?可想過我們這些軍人手握槍炮,卻不能用子彈來回敬殺害我們同胞的兇手的悲憤嗎?」
「日本是狼,是虎,絕不會放棄已經到嘴的肥肉,不將中國整個吞下是不會收手的!你們媾和得了一時,媾和不了一世。只有鐵與血的回敬,用我們的生命鑄成鋼錘,砸掉它的滿嘴獠牙,才能讓野獸敬畏,讓它不敢再伸出貪婪的獸爪。如果幫你們捕捉鬼獒去向侵略者乞全,簽署城下之盟,我俞萬程怎麼對得起我從戎時立下的誓言,51師死去的兄弟犧牲價值何在?今夜,我一定要讓這個怪物死在紹德,徹底粉碎你們的苟且幻想!」
馬文斌惶急道:「萬程!這麼多年過去,你怎麼還沒有變得成熟?一時熱血最後處處不落好、處處受逼的味道你還沒有嘗夠嗎?我現在不跟你多說,你必須明白,如果此獒稍有損傷,日本人放不過你,重慶方面更饒不了你!你的前途,你的命運,就此結束!」
俞萬程冷冷道:「那又怎樣?大丈夫活在人世間,但求問心無愧,哪管風刀霜劍,恕我要一意孤行了!」馬文斌滿頭大汗:「萬程,萬程,你千萬不要自毀前程!你,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51師活著的兄弟們想想!你是要看著他們被日本人報復出不得紹德,還是要他們即使僥倖存活也因為你違令一起被送上軍事法庭?」
俞萬程深深看了馬文斌一眼,大聲喝道:「兄弟們,你們說怎麼辦?」熊孝先舉槍吼道:「我們當然聽師座的,跟小鬼子拼到底!」陳參謀扶著熊孝先努力站直身子,也掏出手槍對準鬼面獒:「陳某此刻方對師座心服口服,誓與51師共進退!」周圍將官一起舉槍吼道:「我們都聽師座的!」
馬文斌呆若木雞,俞萬程熱淚盈眶,對大鬍子勤務兵喝道:「筆來!」勤務兵慌忙將毛筆蘸濃墨遞上,俞萬程提筆在報紙上一氣揮就:
擲紙筆於地,對馬文斌一點頭:「文斌,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對不住了!」正要帶頭打出第一槍,馬文斌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擋在鬼面獒前面聲嘶力竭叫道:「冷靜,冷靜,你們先冷靜!俞萬程,你要開槍,就連我一起打死吧!」
俞萬程冷冷道:「馬文斌,你一定要考驗我的耐性嗎?請你讓開。」馬文斌怒道:「我就不信你真敢對我開槍。」俞萬程再也不看馬文斌一眼,高聲道:「預備!」眾將官手指紛紛扣上扳機,馬文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腳下一聲悶響,地面搖晃起來,險些跌倒。
此人正是在紹德地下耗了一夜的趙長洪。原來絕境之中趙長洪持小太刀一插入土,卻發現頭頂正是當年紹德毀龍神廟後,垂直倒埋在伏龍塔前的三米多長的楠木龍神像。
金絲楠木質地堅硬如鐵石,入水即沉。當年為不至出現大水淹倒龍王像的不吉之兆,紹德巧匠用火鑽酸浸之法將木像鏤空,不料今日卻成了趙劉二人的救命菩薩。此時地下能供呼吸的氧氣已經越來越少,趙長洪當機立斷,將手雷撒在地洞各處角落,帶著劉濤爬進神龍像,再聚集了各把小太刀撐在龍口處,以抵擋將從上自下而來的巨大衝擊。果然在趙長洪從龍口拋下拉弦的一顆手雷後,洞里的手雷陸續引炸,巨大的衝擊波直奔龍口,將黑龍神像硬生生地炸出地面。
饒是有小太刀抵住衝力,兩人也胸口煩悶無比接不過氣來,靠近龍口的趙長洪跌下地面,歇了口氣站起身來,卻是暈頭轉向背對俞萬程正對弁財天,忽然身子微微發抖連鬼面獒也不看一眼,只是盯著滿面皺紋的巫女弁財天不放。
老婦人弁財天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著趙長洪,似乎在從趙長洪臉上辨認往日的痕迹,從驚嚇到激動,從激動到欣慰,忽然嘴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輕輕哼唱起剛才和安倍秀寧一起吟唱的那支曲調,也就是紹德鬼歌——《日落之殤》。
趙長洪熱淚盈眶,張開雙臂蹣跚著向弁財天走去,嘴裡語無倫次地念著:「看到你了,又看到你了。觀音菩薩你真的派龍王爺來接我了!你也老了啊,菩薩你是為我變老的嗎?老了好啊,都老了我們就又能在一起了。真好,老天爺你對我真好啊,我再也不會恨老天了,我們又在一起了,真好啊!」
此時天色已露魚肚白,遠處已經傳來飛虎隊接應飛機的轟鳴聲,俞萬程感激地點點頭。陳參謀吩咐勤務兵將樓上的空棋匣取下,親手將犬牙放入匣中,遞給馬文斌。馬文斌搖頭道:「還是給萬程保管吧。雖有犬牙做證,也還得萬程親自陪我去軍部解釋清楚才好。」俞萬程搖頭不接:「還是讓陳參謀替我走這一趟吧,俞某將指揮紹德城裡的51師兄弟與日寇周旋到底!」轉身扶起抽泣中的安倍秀寧,口中道:「秀寧就託付給二位……」
隨即弁財天就像忽然被抽幹了全身的血肉,僅剩一層紙片般的外殼萎然脫落在趙長洪懷裡。眾校官們齊聲驚呼,陳參謀輕聲道:「看來她的精血早就在漫長的地下生活中被折磨耗幹了,這麼多年支撐活到現在,唯一的動力只是為了等待此刻的重聚。唉,幾十年遊盪在紹德城的究竟是人是鬼,是弁財天的軀殼,還是僅僅是她留在世間的一個願望幻影,真的說不清楚。問亂世情為何物,捉弄多少痴男女。」想到俞萬程和自己的遭遇,不禁暗自神傷。
渾濁的老淚從搖搖晃晃的趙長洪眼角一滴滴滲出,順著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流淌而下。身後的軍人們隱約明白這可能就是弁財天地上所寫等待了一輩子的中國情人,舉槍對準鬼面獒卻遲遲未扣下扳機,不願打擾了兩人相聚的這一刻濃情。弁財天伸出手,摸著趙長洪靠近的臉,忽然臉上綻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像懷春的少女終於迎接情郎的親吻,枯萎的花蕾終於等到細雨的滋潤。一瞬間周圍的將官們似乎覺得那張衰老醜惡的臉也不再是那麼令人畏懼。
眾校官齊聲驚呼,卻礙著趙長洪與鬼面獒距離太近怕誤傷了他不敢開槍。陳參謀醒過神來,低聲道:「師座,弁財天已死,再也沒有人能控制得了鬼面獒了。如果讓它脫逃,後果不堪設想。」俞萬程面色鐵青:「再等一等。他是我的兵,我們51師不能手足相殘!」此時劉濤才醒來從龍神像中爬出,背對趙長洪,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在這裡列隊歡迎自己,喊了聲俞師長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好,見眾人都看著自己身後才發現不對勁,轉身一看鬼面獒眼中插著的骨頭大驚道:「趙叔快逃,快逃啊!這,這就是地下那個吃人的怪物啊!」
趙長洪痴痴迷迷地抬頭看了劉濤一眼,卻發現一排舉槍瞄準的51師校官,立刻將弁財天的屍體掩到身後狂吼起來:「你們不要傷害觀音菩薩。要開槍沖我,沖我來啊!在墳場盜墓的是我,做千手屍嚇人的也是我!是我啊!不關觀音菩薩的事!高大力、老林掌柜、劉白龍你們都開槍啊,你們都他媽沖我趙長洪來啊!」
劉濤驚呼道:「趙叔您怎麼了!他們不是您說的那些壞蛋,是我們51師的長官啊!他們是要開槍打那個怪物救您啊!您快離開,快跑啊!」趙長洪看了劉濤一眼,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輕輕地叫了聲:「娃……」忽然搖晃兩下,捂住心口直直後仰,正好倒在身後橫卧的弁財天屍身上,兩具屍體交叉著疊在一起,在初冬紹德冰硬的大地上烙下一個醒目的十字印。
劉濤大叫,再也顧不得兩人屍體旁邊猙獰咆哮的鬼面獒,流著淚往趙長洪屍體跑去。鬼面獒怒嗥一聲,震耳欲聾,奔向迎面跑來的劉濤。眾人驚呼紛紛開槍,不料鬼面獒迅疾如風,子彈紛紛放空,更躍起一口咬住了劉濤剛剛伸到腰間的右臂,凶性大發,咔嚓一聲齊腕咬斷,銜著咬下的劉濤斷手哧溜鑽進了早前弁財天出來的土洞。
所有人都看出弁財天已經死去,只有摟著她屍體的趙長洪渾然不覺,依然喃喃地說著情話,傾訴著對觀音菩薩的思念,解釋不能回到紹德的原因。忽然一直沒有動靜的鬼面獒嗚咽著湊近弁財天的屍體仔細地嗅了又嗅,滿嘴獠牙對趙長洪發出低沉的咆哮。
月上古樓鬼唱歌
日落危城屍滿山
八千虎賁灑碧血
待聚黃泉斬修羅
原來劉濤奔跑前情急之中想拿腰間的手榴彈砸向鬼面獒,卻被鬼面獒咬斷了胳膊連手榴彈一起拖進了地洞,也不知道是鬼面獒啃咬手臂咬炸了手榴彈,還是劉濤的手指當時已經勾到了拉環,反正為禍紹德多年的鬼面獒就此了結了。馬文斌、俞萬程、陳參謀面面相覷,實在想不到最後竟是這麼個結局,其他人慌忙上前扶起劉濤,熊孝先拽下頭上的繃帶給劉濤紮好傷口。陳參謀摸了摸趙長洪的鼻息,搖頭道:「救不活了,看來是因為過度的悲傷,心臟承受不了停跳了。」熊孝先叫道:「陳參謀,這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