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劉濤此刻在地面看到插在天照神眼中的骨頭,立刻就會知道這就是在地下害死玉衡、囚禁自己的邪物,但此刻劉濤還被困在地洞里,想著趙長洪的話說:「啊,對啊!林家是偷偷拜五通的。」
趙長洪點頭道:「是啊。可那時候我可不知道。當時我是被劉白龍親審的,連著上了幾天刑也不吐半個字,劉白龍被我耗得也疲了乏了,打著哈欠讓手下先散,準備睡一覺明天再審,只留了原本守牢房的一個獄卒看著我。」
「他們睡得著我可睡不著,我身上疼得像被扒了皮一樣,正不知道這麼耗下去何時是個頭。忽然牢門開了,我抬頭一看,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夢裡。提著燈進來的居然是紹德城有名的大善人老林掌柜。老林掌柜將油燈掛在牆上,示意獄卒先喂我喝了幾口水,然後長嘆道:趙長洪啊你這後生,我自問往日待你這後生不算薄。不料你居然鬼迷心竅,做出這等天打雷劈之惡行。你盜了紹德的棺墓也就罷了,為何還忍心放這一把大火,壞了我家五子登科的葬局,這分明存心是要害我林家絕後啊!你捫心自問,對得起我林老頭子嗎?」
「我眼淚唰唰地就下來了。不用摸心窩我也知道,老林掌柜對我是沒話說。林家家大業大,紹德城裡從米鋪到布鋪,從當鋪到棺材鋪,衣食住行一條龍,活著用的,死了要的,都是林家的基業。別的林家幫不了我,可是這棺材鋪上,老林掌柜有吩咐,凡是有客人買棺材,都推薦趙長洪這小夥子去抱屍。要不是有老林掌柜這句話,我哪裡吃得穩這碗飯?」
說到這裡趙長洪又停了下來,似乎在記憶里搜尋往日的歲月。劉濤不由問道:「為啥這老林掌柜對您這麼好?」趙長洪點頭道:「這就要說到林家五子登科的葬局了。林家啥都好,就是人丁不旺盛。老林掌柜已經是幾代單傳,傳到他兒子小林掌柜的時候,三十大幾的人了,先走了一位正室,又納了七八個妾,還聽說連宅里洗臉劈柴火的丫頭都寵遍了,就是沒子裔出來。」
「倒也不是小林掌柜沒用,好過的女人都懷不上,林家大肚子多的是,可這一胎胎出來的吧,都是死胎。所以紹德城裡有句拿落第秀才開玩笑的歇後語,叫作:林家大少爺——財(才)氣衝天,就是不中。有風水先生說了,林家的富貴氣太旺,以至於出來的孩子都給沖死了。要想不絕後斷根,只有近點兒賤氣,借點兒窮氣。」
「而這紹德城裡,大家都覺著最賤最窮的,那就是靠抱屍吃飯的孤家寡人趙長洪。你知道林家人氣衰到啥程度,四年里,死了五名女眷,都是難產死的。那就是照顧了我五次大生意,弄得我走林家就跟拜年似的,一年得去一次,第四年還去了兩次,對林家宅子門裡門外路比墳場還門熟。」
「人家都嫌棄我趙長洪,把我當夜貓子,進門沒好事。老林掌柜不同,他就盼著我這一身窮賤氣沖沖他家的富貴氣,好早日抱上個孫子。林家死去的女眷不準別人碰,三七一滿,都是由我連女屍肚子里的孩子抱進棺材釘釘下葬。風水先生早說了,別人家死人是喪事,老林家可不同。老林家哪年起接著死兩次女眷,那就是活的子孫運要來了。得把死了的女眷按著金木水火土的格局依次下葬,以子換子,用死女子從閻王爺那兒換活兒子,才能續後。」
「老林掌柜對我那個好啊,除了往日的救濟,連這不能對外人說的秘密都掏心窩子告訴了我。選得墓址也很隱秘,外面不留墓碑,逢年過節也不拜祭。除了林家的人就只讓我知道,稍微有個照應,別讓眼紅林家錢多的人去瞎搗鼓。現在聽說原來我是黃鼠狼看雞——專吃窩裡的,能怪他找我算賬來嗎?」
「可我是真冤啊!是人就知道屎香屁臭。你趙叔不是吃碗蹬鍋的人!人家對我這麼好我能一摸瞎去絕人家的後嗎?林家女眷五座墓,在墳場哪旮旯我都知道,可我從來都沒動過林家的一點兒歪心思。清明寒食還都恭恭敬敬地把墓前打掃得乾乾淨淨,掏墓的時候更是遠遠繞著這五座墓走,生怕壞了林家的風水。現在搞成這樣都是劉白龍乾的啊!老掌柜卻恨上了我,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
「我是哭得牙齒打戰,連哭帶比畫,老林掌柜聽了我的話,臉色更青了,沉吟道:你這話我也不能聽了一遍就當真。現在最緊要的是,我問過風水先生,先生說放火不要緊,只要棺材裡的屍身不見光,五子登科就不會破。你實實在在跟我講,不管是你還是劉白龍下的手,到底有沒有看見,或者聽說有人破了棺,動了棺材裡的屍體?」
「我老老實實地回:老掌柜的,我是真沒動您家的墓。至於劉白龍動沒動您家的棺,我那時候在屋裡睡覺,真不知道啊。要不,您再去墳場看看?老林掌柜跺腳道:我能想不到嗎?可是墳場地挖平土燒板,根本分不出哪兒對哪兒了。就沖這點我才冒險來問你,不信你趙長洪一個人能做出這麼大的手筆。」
「我一聽這話有活頭,連忙哭著哀求老林掌柜:老掌柜,還是您老火眼金睛,這燒墳場的事真不是我乾的,我冤啊!您要不知道也罷,知道了無論如何得救我一命!老林掌柜哼了一聲:可是你小子也沒少作孽不是?人家劉白龍可是拿出了證據,連收你贓物的人都給抓了供出你了!紹德城裡現在只要你敢露頭,立刻就給百姓活吞了。」
「我當時就癱了,眼淚流成河:是我豬油蒙了心,干過點兒偷雞摸狗的勾當。可是老掌柜您對我好不好我心裡明鏡似的,您家的墓我掃得比自己的屋還勤快,對不起人家可沒對不起您老掌柜家啊!老林掌柜臉色緩和了一些:我看你小子也不是那腳底流膿壞透了沒藥醫的,罪還不該死。要是你真還有點兒孝心,幫我在劉白龍面前套套話,做得好,我想想有什麼能幫你的。」
「要不是刑具在身我就給老林掌柜跪了。事情確實也是這樣,老林掌柜自己是沒法從劉白龍嘴裡問出盜墓燒墳的事的,那肯定死也不認啊。要是認了,估計該是劉白龍想滅口的時候了。所以他在我耳邊低語了幾句,第二天日出劉白龍又來刑審我的時候,我扛了兩個時辰就喊:別打了,別打了。我說,我把我知道的最值錢的寶貝說給你聽。」
「劉白龍一聽大喜,喝道:快說!我有氣無力地說:其實我在這墳場落腳挖墳倒不是為了棺材裡的這些小錢,而是在找紹德墳場里埋的一件天大的寶藏。劉白龍頓時眼瞪圓了:寶藏?還是天大的寶藏?我點頭道:是啊。那是當年的太平天國倒了的時候,天國的一位王爺逃到了紹德,把天國埋寶藏的地點繪在了一副薄如蟬翼的羊皮地圖上,再把地圖分成五份,藏在五根金釵里。又把五位小妾夾生活埋在紹德墳場。埋的時候五個女人頭上都分別帶著一支藏著地圖的金釵。」
「凡是行軍打仗的人,都特信這套說辭。劉白龍流著口水追問:這,這你怎麼知道的?那金釵長什麼樣子?我依著老林掌柜教我的話往下說:這五支金釵好認,與眾不同,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釵是足金的就不用提了,關鍵在釵頭,不是普通的鳳鳳鴦鴦,而是每隻金釵都不一樣。分別刻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麒麟這五種靈物。世間絕沒有第二支一樣的。」
「劉白龍眼睛都笑眯了:那好辦!我現在就讓師爺查點墳場里挖到的東西。有這麼別緻的東西,不難找出來。只要找到一支,證明你小子沒放嘴炮,我饒你不死。說完匆匆離去。我忐忑地等了一天,劉白龍再出現的時候一臉黑氣:好小子!連本大帥都敢騙!十幾個麻袋的東西都倒出來找了,也沒見你說的五支金釵一片金屑。這等刁民,想來是真的拿不出好東西來才編這麼個鬼話,給我掌嘴,掌到爛!讓他到了地府連他親媽都認不得他!」
「嘴上遭殃我心裡倒是安定了。劉白龍找不到金釵說明老林掌柜家女眷的墓就沒被挖到,五子登科的風水局就沒被破壞。可見起碼這世道好人還是有好報的。」
「劉白龍讓手下把我的嘴臉打得跟豬頭一樣,也不對能從我身上摳出什麼寶貝抱幻想了,吩咐手下:明兒一早就把他押上縣衙走個場子,然後直接當眾槍斃給紹德人做個交代。記著,要先把他舌頭燙了,別給他機會有的沒的亂說。有人嘀咕就說防止妖人念妖咒遁了,請高僧用真言給他念咒的舌頭加了箍。老百姓,好糊弄得很!」
「左右答應一聲拎了燒紅的火鉗就要過來扳我的嘴,劉白龍罵道:渾蛋,現在動手隔了一夜沒準兒他就疼死了,死人拿得出手嗎?明天押縣衙前再燙!拚命掙扎的我這才放下心來。我倒不是想著那幾個時辰疼不疼,反正左右是個死,我是想留著這根舌頭,告訴老林掌柜他家的風水局沒事,讓他老人家寬個心。夜裡老林掌柜果然來了,我把情況和他說個明白,老林掌柜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你這後生雖然沒做大孽,但落這麼慘也是你做人不檢的報應啊。我想了幾轍,發現想活路我還是幫不了你,倒是你心裡還有放不下的人,告訴我老頭子,憑我林家在紹德城的根基,想必能了了你的心愿。」
「我當時心如死灰,想著觀音菩薩搖搖頭嘆道:不必了。這紹德城裡我放不下的人,她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卻也沒人奈何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