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帳篷里除了被削斷的燭台,還燃著其他三根,熊孝先滾逃到東北角隨手又拔起一根燭台,大吼一聲卻是五郎八卦棍的力劈華山,往毘沙門天當頭劈下。毘沙門天搖搖頭,隨手架刀將燭台從中削斷,冷笑道:「你滴招數還真不少。我滴殺你,隨時滴可以。但是,我滴讓你滴把花招都施盡,讓你滴死滴口服心服。」
熊孝先自知無幸,只想能拖一刻是一刻。彎腰撿起斷棍,雙手各持一根,架個十字星,亂棍朝毘沙門天打來,這卻是雙節棍的舞法。毘沙門天以不變應萬變,手上加快,單劍架雙棍,兩腳徐徐抬步向前,反將熊孝先壓得步步後退。
原來毘沙門天的祖上上杉謙信,在日本戰國時期被稱為越後之龍,善於行軍布伍之術,但始終不能戰勝另一名強敵,就是以風林火山為號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兩人既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也是惺惺相惜的對手。後來武田信玄英年病逝,上杉謙信晚年出家,懷念早逝的對手,便創出了以風林火山為精髓的上杉武神流劍術,以示對武田信玄的敬意。
風林火山本脫胎於《孫子兵法》里的「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四句話。疾如風指出手如飆風之疾,徐如林指進招穩准齊肅,不動如山指抵擋時如山嶽之固,不可動搖。而最厲害的便是侵掠如火,一招既出,人劍合一,便如烈火之猛,不可遏止。當時毘沙門天斬殺熊孝先的愛馬烏雲,便是用的火字訣。片刻後第三根燭台也被削成碎棍,毘沙門天耳中聽不到燭火流動之聲,知道最後一根燭台也被熊孝先拔起,冷笑道:「看不見東西滴滋味不好受吧?陪你玩兒了半個時辰我滴也膩了。這根鐵燭台斷折之時,就是我滴送你去見你滴死馬之時。」
熊孝先深吸一口氣,喝道:「來吧!」心中念道:我的好參謀,你一定要爭氣啊!卻不知和陳參謀對弈的布袋和尚越是落子心裡越是坦然。原來對手唯一值得自己看重的也就剩膽量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連棋理都還懵懂無知,就敢和自己這樣的國手一決勝負。
陳參謀落的死棋,既不是埋下陷阱,也不是故作破綻,實實在在是找死。雖然有亂拳打死老師父的說法,但肯定不適用於圍棋博弈。布袋和尚簡直是帶著同情又陪陳參謀下了三子,忍不住道:「就到這裡吧,我喊犬養司令來做仲裁。」
黑暗中陳參謀笑道:「哪裡就結束了,我的黑棋還沒困死呢。」布袋和尚摸了摸自己棋缽里剩下一小半的白棋,搖頭道:「那是你記錯了。你的黑子已經全部入劫,再下也毫無意義。」陳參謀笑道:「我怎麼覺得是閣下記錯了呢?如此當真要亮燈看個究竟?」
布袋和尚聽陳參謀竟有胡攪蠻纏耍賴之意,懶得和他糾纏,拉響了黑屋裡的繩鈴。犬養崎帶著軍中兩名圍棋也有段數的士兵舉燈快步而入。布袋和尚也不看棋枰,隨口問道:「你們看是誰輸誰贏?」犬養崎和兩名士兵只看了一眼便面面相覷不敢說話。半晌一名士兵支吾道:「好像……好像是支那人勝了。」布袋和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掉頭,一看差點兒背過氣去。
只見棋枰上黑多白少。黑的極多,白的極少。當然是自己慘敗。
布袋和尚立刻醒悟過來,全身肥肉亂顫,轟然站立指著陳參謀罵道:「八嘎!你,你耍賴,動了棋子!」陳參謀拍桌而起,舉起兩隻棋缽將黑白子全部倒落棋枰,只聽清脆的碰擊聲不絕於耳。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煞是好聽。陳參謀揚眉道:「這鐵心木稍觸玉石,便有奇聲發出。這陰陽兩色棋子,天下再沒有第二副可以替換。請問閣下,你說我動了棋子,是怎麼動的,可否示範一下?」
布袋和尚張口結舌,腦中亂成一片,便如煮開的米粥一般翻滾不停。犬養崎和另外兩名士兵對望一眼,都面露同情之色。布袋和尚敗於吳清源之手,受到刺激腦子不太正常之事雖然隱秘,但日本圍棋界也不會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尤其是犬養崎,日本皇室將布袋和尚打發過來,怕生事端,早有密令給他說此人不可用。偏偏自己讓他和陳參謀對弈惹出了現在的麻煩,正要想辦法息事寧人,忽然屋外軍營里如春雷乍響,驚天動地的一聲將每個人耳朵震得嗡嗡作響,連忙捂住。
布袋和尚正在胡思亂想今日之事究竟問題出在哪裡,越想越亂,越亂越想,越亂想越不明白,焦躁無比,恨不得將身上肥肉一塊塊抓下來亂咬一氣。忽然耳邊受此一震,大叫一聲,鼻中流出血來,一把扯下兜襠褲,哈哈狂笑蹦著叫道:「我贏了,我贏了,吳清源,我才是真正的棋聖。你還不服我嗎?!」揮舞著手中的兜襠布,破門而出,橫衝直撞而去。
布袋和尚那相撲手一樣的身材加上火車頭一般的動能,屋外哪裡有士兵擋得住他?只聽狂笑聲漸漸遠去,犬養崎嘆了口氣,吩咐兩名士兵道:「你們跟去。不要動粗。等大師累了,自然會心靜。」兩名日本士兵一名棋力五段,一名棋力六段,在國內也是有名望的人物。但今日之事,實在是日本圍棋界人丟大了。也不等犬養崎說第二遍,慌忙追去。陳參謀笑道:「不知道剛才那炮聲因何而起?」犬養崎又恢複了那面無表情的神態,淡淡道:「那是和你同行之人。說是若是你們有事耽擱,不能及時回紹德城,便得在半個時辰時準時鳴炮讓紹德城內知道,推遲焚城時間。怎麼,你不知道?」
陳參謀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只是微笑,心裡暗呼僥倖。原來他和布袋和尚的對弈,還真算是靠作弊取勝。從見布袋和尚的那刻起,陳參謀便認出那套圍棋乃清宮秘寶游魚拜梅棋,乃咸豐年間皇宮最得寵的心腹大太監安德海為奉承懿貴妃葉赫那拉·杏貞,也就是後來的老佛爺慈禧太后,委託兩廣總督耆英秘造。
布袋和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游魚拜梅棋里「游魚」二字確實指的是磨製圍棋子的玉石,體分黑白,呈八卦之相。八卦在道教里也叫陰陽魚,即兩隻首尾追逐的黑白雙魚,不停遊動,象徵黑白可互相體化的生生不息之意。但更奇妙的卻是拜梅二字。
葉赫那拉相傳乃其母吞梅實後所孕,故性喜梅花,常以梅自喻。但這朵梅花可不好伺候。葉赫那拉氏乃清朝大族,葉赫那拉·杏貞身為大家閨秀,自然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尤其在深宮無事更喜歡下棋消遣。但脾氣不好,尤其在晚年曾有太監和她下象棋,口敞說了一句:「奴才吃了老佛爺的馬。」居然被她活活杖斃。而咸豐年間葉赫那拉·杏貞的老公咸豐帝尚在,她還沒有那麼蠻橫跋扈,但是也不好相處。和她下圍棋,你要是常輸,她會覺得你故意讓她看不起人,勃然大怒。你要是常贏,她會覺得沒面子,常常棋局未了便掀了一地,拂袖而去。
這可愁死總要陪棋的安德海了。正好西海上供了昆崙山出產的一塊千年八卦古玉。安德海聽高人指點,請耆英手下巧匠製成了這副游魚拜梅棋。這八卦古玉正如布袋和尚所言,產於昆崙山心冰火分界處。黑色一面朝火,白色一面朝積冰,但由於昆崙山山脈溫寒走向從遠古至今有過數次變更,也就是說,八卦古玉陰陽朝面其實只是在某一時期的固定表現,其實一直是在以陰陽陽陰的屬性變化著。
八卦古玉這種可以陰陽變化的屬性,決定了玉石的黑白兩色在特殊的情況下也可以顛倒。巧匠打造的游魚拜梅棋就是利用了八卦古玉的這個特點,如果在一片黑棋中能形成六枚梅花形的白棋,或者在一片白棋中形成六枚梅花形的黑棋,那麼在磁性相互牽引的作用下,棋子的陰陽兩極便會發生轉化,黑白兩色便會顛倒。這樣,如果看懿貴妃臉色開始不對,原本要勝的安德海便布出梅花形改變勝負兩方棋色,將局勢逆轉,然後下跪口稱天意不可違,奴才的棋藝到底趕不上主子的貴氣天佑。如果懿貴妃臉色又不對,原本要敗的安德海再布出梅花形緩出一口氣,口稱天意讓奴才陪主子多下片刻,供主子消遣。
其實此理說是玄妙,在今天也是平常。雜貨店裡常有的變色瓷杯,幾塊錢一隻,注入熱水便會由黑變白,等水冷又會由白變黑,甚至變紅變藍都可操縱。游魚拜梅棋的原理不過是將溫控變成了磁控而已。但此物在那時可謂罕見,此招也是屢試不爽,每次都能使葉赫那拉鳳顏大悅。陳參謀起始落子,不成章法,可不是在找死,而是在棋枰上布梅花。若是光天化日之下,布袋和尚必然能發現棋色改變的異狀,但此刻偏偏是局盲棋,可憐布袋和尚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尤其最後陳參謀那手借佯怒將兩缽棋子全部傾入棋枰,可謂毀屍滅跡,渾然天成,將無賴進行到底了。如此棋子間的磁場布局一變,終將恢複到原來的顏色。不過此時忽響巨炮,布袋和尚又如癲似狂,眾人怎會去注意桌上悄悄變色的棋子呢?
怪只怪偷來的衣服穿不得,布袋和尚非要拿八國聯軍搶奪的中國珍寶在中國人面前炫耀,自作自受也不值得憐憫。陳參謀一出黑屋便問犬養崎:「既然我已勝一局,是不是可以問問秀寧姑娘願不願意跟我們走了?」犬養崎點點頭:「我們日本人說話算話。」陳參謀截道:「那我的同伴和毘沙門天的決戰就沒有必要了,請司令官閣下下令終止對決。」犬養崎面無表情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