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退無路的通道里趙長洪的聲音像在講著一個永遠也做不醒的夢:「早年你趙叔在紹德城裡的正當營生是收屍。這可是響噹噹的下五門裡的正活。活人裡面我最低,死人裡面我最高,到哪兒都少不得我。」
「大戶人家死人都是有棺材的,有自己事先選好的墳穴。出葬的時候都有四人抬八人抬的,用不著我送上路。但吃不起飯、買不起棺材的窮人家死了人,都得準備二兩白干兒半斤豬頭肉,來找我上門拖屍,拉城外荒墳堆去埋了。」
「一條草席子一卷,一根麻繩一捆,往荒墳堆那兒挖個洞一塞,再起一個黃土墳頭,窮人的一輩子就這麼結束了。不過沒錢買棺材有沒錢的好處,起碼沒人打苦哈哈的窮墳主意。富人就不同了,富人家死了人,不要拖屍但也少不得經我手,那叫抱屍。」
「啥叫抱屍?有錢人家死人了那是不能立刻下棺材的,得先給死人收拾利落了躺那兒放兩天,一來給家裡人告個別,二來得給左右鄰居看看,人是自然死,不是被下黑手的,給活人留個清白。但這人死了兩天一放事就來了,准有味兒。就算遠看聞不到,湊近了還是能沖死人。」
「而屍味難聞還在其次,等死人放那幾天完事了該進棺材的時候,你還不能抬。為什麼呢?因為人肚子就後面一根脊椎骨挺著,死久了脊椎骨就板了,不活絡了。要是三四個人七手八腳地一抬,一個力不均,外面看不出來,裡面沒準兒脊骨就斷了。損壞遺體那可是對死人大不敬。所以正兒八經的人家,但凡口袋裡能拿出幾個子的,在送家人遺體進棺材時都找能經得起屍味、手腳穩重的單人抱著屍體放進棺材去。」
「這就不是白干兒豬頭肉能打發的活了。那時候你趙叔在城裡抱屍不二價,四菜一湯喝飽吃足另帶二百錢。別看你趙叔是晦氣人,人前低三等,在亂葬崗上的草屋裡沒人搭理,日子過得可是很滋潤。草屋床下還埋著三吊銅錢呢!」
「可你趙叔啥都好就是有點兒貪,紹德那時候還不是座大城,城裡出的起抱屍錢的富戶扳指頭都數得過來。再說人可以天天活,但不能天天死吧。我貪這錢來得太慢,每次抱屍進棺材的時候,看到棺材裡那麼多陪葬的好東西,都面紅耳赤的。你說人死了還把好東西留給他幹嗎?那不是浪費糟蹋嗎?反正我給窮人家拖死人到城外亂葬崗要挖坑埋,挖著挖著,想著有錢人家棺材裡那些好東西,一不留神就挖深了挖歪了,走地下把坑給挖通到有錢人家的棺材裡了……」
劉濤低聲道:「這麼缺德冒煙兒的事,虧趙叔您還說得這麼氣直。」趙長洪臉上一紅:「你娃還聽不聽了?再岔我就不跟你扳了。」劉濤慌忙道:「聽,我還等著聽您講墳場觀音啥時候出來呢。」趙長洪道:「你娃急個饅頭啊?這盜墓的營生啊,一回生,兩回熟,再往後就得靠自己研究了。什麼風水八卦、陰陽五行你都得懂點兒,才能回回不空手。按說你趙叔也是個奇才,也不識字,也不要人教,就沒事溜達到城裡跟算命先生、神漢婆子拉呱拉呱,也學了個八九不離十。按說該發大財了吧?屁!還是小來小去賺個零頭錢。」
劉濤奇道:「這是為什麼呢?」
趙長洪搖頭嘆息道:「賣不上價啊!棺材裡起出來的東西再好,也見不得光。更不能直接當銅子銀洋用,得賣給專門收壽貨的。凡是死人陪葬的東西,過了百年的古墓里出來的叫明器,沒過百年的有後代拜祭的墓里掏出來的叫壽貨。你趙叔貪,收壽貨的更貪,吃定了你掏出來就不敢留手裡,值十塊大洋的,最多給你兩百文錢的價;值一根金條的,最多給你一吊錢。還連恐帶嚇地逼著你不敢找別家。別提多憋人了。」
「而且紹德墳里掏出來的壽貨,肯定不能還往紹德城裡賣啊,都得揣著跑到百里以外的其他地方出貨。這每走一回都跟走鬼門關似得。你跑得不能太勤,身上東西不能帶得太多,否則一個露餡兒那可是天大的禍。事情敗露了見官還是小事,見官頂多也就是吃幾年牢飯。你趙叔怕的是被挖了墓的那些有錢人報復!要是被他們逮住,非給五馬分屍了不可。」
「這種壞人風水的事情,就是坐完牢出來,逃到天涯海角也會有人追你把你抓回來。這樣算算風險和收入,你趙叔一顆貪得發燙的心也就漸漸冷了,沒掏幾座墓就收手了。可這世上永遠是你怕啥來啥。人活著就是個圈,什麼東西走一遭最後都是轉回來的。早前脫手的東西從收壽貨的那裡賣出去再被人買回來,轉來轉去居然又回到了紹德城裡!」
「更背的是有幾件壽貨是沒二樣的,這就引起了失主家裡的懷疑。終於有人家起墳開墓,找到了四通八達的墓洞。你趙叔算愁帽子上頭了,眼看著沒幾天就得找到我頭上,想逃又逃不了,想自首又沒那膽兒,焦得那是覺都沒法睡啊。就這麼每天晚上睜著眼,睜來睜去居然給我睜出來一個應急的好辦法。」
劉濤豎起了大拇指:「這都走到死路上了您還能想出辦法來應付,不愧是趙叔。」
趙長洪搖頭嘆道:「哪兒就這麼容易應付了。要不是觀音菩薩下凡保佑,你趙叔的這點兒小把戲早被人揭穿夾生活埋了。想出辦法後你趙叔夜裡開工,然後白天早上先往茶社走,專揀人多的地方說話。下午再往專門喜歡嚼舌頭的媳婦婆子那兒轉幾圈兒。沒幾天紹德城裡城外都傳開了。」
「說是亂葬崗上出了吃屍的活僵。這活僵長著幾十條胳膊,在地下掘起土來比土撥鼠還快,棺材埋得再深,一時半刻也被挖通,把屍體拖出來啃個乾淨,還把棺材裡的好東西拋得滿墳場都是啊!」
「這消息一傳開不光嚇人,也動人!你想想,棺材裡的好東西拋得滿地都是啊。壽貨這東西,埋在地下是有主的,出了地面可都是沒主的了。城裡的王大膽兒們都動了心思,墳場里白天漸漸熱鬧了起來。」
劉濤鼓掌道:「趙叔您真聰明。這樣大家都會以為東西是這些人賣出去的,也就不計較了對吧?」趙長洪冷笑道:「你娃真憨。凡是人做的事情,就能順著根子查,終有一天能查出源頭來。要想查不出來,除非是鬼做的。」
劉濤撓頭道:「這不明明就是您做的嗎,怎麼能是鬼做的?」趙長洪得意道:「鬼不也是人變的?墳場熱鬧沒幾天,忽然一下人又跑空了。因為,鬼出來了。」
趙長洪道:「那時候我晚上偷偷地把一些沒賣掉的壽貨撒在墳場里,白天來尋寶尋得早的總能撈點兒驚喜。可是人精啊,沒幾天就被他們覺著好東西都是晚上出來的。索性有的膽兒最大的就不走了,夜裡也在墳場里扎著。這樣白天等晚上等,終於等到了真正的好東西。」
「那時候的墳場啊,被這些王大膽分得一塊一塊的,就跟撒尿的狗子一樣都有自己的地盤。越是膽大,拳頭硬的,越是占著富墳扎堆的地塊。而凡是風水先生下盤選脈,都有個就高不就低的說法。就是說越是高處的地方做墓越吉利,有望保後人升官發財,不落人下。那時候占著墳場最高處的是個叫高大力的毛鬍子,算是紹德城窮哈哈里的一霸。」
「高大力人如其名,不光高,而且一身疙瘩肉,還是暴脾氣。原本是個殺豬賣肉的屠戶,你別看他肌肉發達,腦袋可也不笨,小算盤打得透精透精的,所以生意做得紅紅火火。人家一天能賣三四扇豬,他的屠鋪能賣七八扇。尤其他家有祖傳治豬瘟的秘方,但凡豬瘟年,別的屠戶叫苦連天,一周都不敢進一頭豬。他可不,他專門在豬戶怕豬得瘟的當口,拚命地進豬回來自己找地方圈著,用藥養著。等城裡城外的豬都死得七七八八,豬瘟流行過去後,再慢慢地屠著,一家做獨市。」
「但一來他本錢少,二來治豬瘟的秘方也不是萬能,得挑豬治。得是結實健康,甚至皮毛傷都沒受過的壯豬,才能吸得了藥效,熬得過豬瘟。所以賺來賺去也賺不到金玉滿堂。可就在林家老掌柜遇見鬼船進城那一年,高大力下了狠心,看看不久又是一年豬瘟到,貸了閻王債,利滾利的印子錢,把方圓百里的好豬挨個兒挑選了一遍,租了個大場地,圈了幾百頭壯豬養著,每天拌葯餵食。」
「這幾百頭豬一下子擱一起,得找多少豬倌伺候?可這高大力又怕別的屠戶眼紅,買通豬倌偷走豬食研究出裡面的豬葯配方來。要不說他高大力腦子活呢,他還真有辦法,找到一群又肯出力、又不會起二心的好『豬倌』。」
「高大力提前買了十幾隻狗回來馴著。馴好了,等豬回來紹德人算開了眼了。都說猴子是弼馬溫能管馬,誰知道這狗也能管豬啊。哪只豬不聽話想出圈子,只要狗過去汪汪兩聲,立馬就老實了。哪只豬吃得多了想搶其他豬的食,狗過去咬著豬尾巴輕輕拽兩下,豬就趴下了。遇見那實在膘肥體壯的蠻豬,爺天下第一誰也不買賬,狗只要用舌頭舔舔豬肚皮,蠻豬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哼哼叫,比貓還溫順。」
「狗當豬倌還有個好處,實在有同行嫉妒要使壞,想投點兒凶葯什麼的,十幾隻齜牙咧嘴的大狗巡著,也沒辦法靠近啊……」
劉濤聽得神往,嘆息道:「我家養了那麼久的狗,還真就沒想過狗能做牧豬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