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山雨欲來

伏龍塔上俞萬程在回想當年分手的那天,雪花落在禿禿的櫻花樹枝頭的時候,他拒絕了安倍秀寧的父親——安倍家主的約見,落雪中安倍秀寧打著傘默默地將俞萬程送到了碼頭,俞萬程一再叮嚀安倍秀寧早點兒回去,也千萬不要想著到中國來尋找自己,因為……

俞萬程緊緊地握著安倍秀寧的手:「秀寧,我們中國和你們日本在未來的幾年裡,一定會爆發更大規模的戰爭。你知道我是個軍人,我來日本學習就是為了尋找制止日本侵略我的祖國的答案。現在我知道了,除了血與火,這道題不會有別的解法。將侵入祖國的日本軍隊逐回或者埋葬就是我未來的唯一使命。相信我,你不會希望辛辛苦苦再次遇見我,卻看到我浸浴在你同胞的血河中,即使為了正義,為了公理,我也不希望你會因為見到我手中的鮮血而絕望。」

渡輪邊已經哭成淚人的安倍秀寧慢慢放開了俞萬程的手,紙傘被寒風捲入空中越飄越高,最終跌入翻騰的海浪中。白雪紛飛中俞萬程轉身走向渡船的台階,聽見身後安倍秀寧的哭喊:「萬程君,讓我為你獻上一曲俳舞,請你記住在東洋的彼岸永遠有一個人在等著你。我此生不會踏上你的國家一步,但希望在我們日本的軍隊離開你的國家的時候,你能再次到這座碼頭來接我。」

俞萬程閉上眼彷彿看見十一年前隨著輪船離開碼頭,安倍秀寧穿著白色和服翩翩起舞的身影越來越遙遠,安倍秀寧吟唱的那首凄美纏綿的俳句依然回蕩在耳邊,那是皇室祭祀時必有的幸若舞中的一段:

人間五十年,看世事夢幻如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常思人世漂流無常,譬如朝露,映水中月。

剎那繁華瞬間即逝,浮生幻夢,嘆息如煙,任人生一度,無如菩提樹下,入滅在即。

當回憶的歌聲消失在巨大的汽笛聲里時,俞萬程擦去眼角的淚水,看到的是拚命求饒的壽老人那惶恐醜陋的麻臉,心裡不禁一陣厭惡,但還是揮手阻止了怒氣衝天的和尚們,低聲問道:「說吧,你怎麼知道秀寧的名字,她現在在日本怎麼樣?」

壽老人急急道:「我告訴你,我可以全告訴你。不過你一定要保證我的安全!」俞萬程搖頭道:「你自己作孽太多,冤有頭債有主,我不能替別人承諾。」壽老人叫道:「你是城裡最高指揮官,他們肯定會聽你的話的!」

和尚們互相對望了幾眼,雙手合十道:「俞師長,您和陳參謀的救命之恩,我們沒齒難忘。若是您有什麼苦衷得留下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性命,我們定當遵命。」俞萬程看向陳參謀,陳參謀正在鎖眉思考,見俞萬程看向自己便點點頭道:「有些事情可能和我開始想的不一樣,很是奇怪。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要問他,哪怕他就是急著尋死我都不同意。」壽老人長吁一口氣:「好,那俞萬程我先告訴你,安倍秀寧此時不在日本,就在城外的軍營中。」

俞萬程搖頭道:「你說謊!秀寧答應過我,戰爭沒結束前,不會踏上中國的土地!」壽老人搖頭道:「難怪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作痴心女子負心漢,世上有什麼承諾能經得起相思的煎熬?」俞萬程心頭一痛,想繼續追問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陳參謀看著壽老人:「回答完俞師長該回答我的問題了。你為什麼來到紹德,又潛伏在伏龍塔這麼久,究竟所為何事?」

壽老人低聲道:「這關係到一個大秘密,是……」此刻窗外一輪圓月緩緩從烏雲里鑽出來,罩得紹德城一片柔和,月紗下似乎燒煳扭曲的城燼也不那麼難看了,從夜空中傳來了一陣縹緲的女聲,打斷了壽老人的話,凄凄慘慘,冷冷清清,像歌又不像歌,像戲文又不像戲文,若有若無,只聽了片刻,便讓人覺得牙根發酸。

作戰指揮室里的人被這忽然響起的怪聲嚇了一跳,陳參謀還要說話,忽然看到壽老人的面孔奇怪地扭曲起來,呻吟一聲,便像中了子彈一樣捂住胸口倒下,四肢抽搐幾下,就此不動。

作戰室里的人驚得呆了,一時竟無人想起上前查看情況。夜寂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歌聲遊盪,斷斷續續永無止境。陳參謀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檢查壽老人的屍體,片刻後苦笑抬頭:「看來是這傢伙年紀太大受了挫折心力衰竭,又乍聽怪聲居然活活被嚇死了,倒走得乾淨。」

俞萬程厲聲道:「勤務兵!」大鬍子勤務兵連忙立正:「到!」俞萬程指指窗外:「帶人去查一下,聲音如此凄切,會不會是師里有人敗壞軍紀,糟蹋了城裡躲著未撤離的女眷!」勤務兵猶豫道:「這個……我……」只聽和尚們紛紛勸阻:「俞師長,這歌聲可不幹您部下的事情。夜半月圓鬼唱歌,在紹德城已經唱了幾十年啦。」

俞萬程奇道:「幾十年?我進紹德已有十數日了,怎麼從來沒有聽到過夜裡有怪聲?」陳參謀介面道:「是啊,兩年前紹德瘟疫鬧得最凶的那會兒我也來過,在紹德那麼多天也沒聽到夜裡有什麼鬼唱歌。」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和尚道:「說來也奇怪。正是兩年多前,紹德初起瘟疫那會兒,這鬼唱歌忽然停了。大家都說那是瘟神爺來收人命,連女鬼都給嚇走了。這一走就是兩年多,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見了,誰知道今夜月圓又……恐怕不是好兆頭啊。」

俞萬程眉頭直皺,勤務兵在一旁吞吞吐吐道:「師座,我知道您不喜歡這種神神怪怪的東西。但您想,現在紹德打成這樣,耗子都逃光了,哪裡還會有大姑娘小媳婦的剩下?這唱歌的能是人嗎?」老和尚點頭道:「是啊。當年我們紹德人也不是沒有膽大不信邪的查過底細。有人專門追過鬼唱歌,可這歌聲倒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人根本追不住啊……」

看看俞萬程的臉色,老和尚不敢再說下去,合十告退。其他和尚跟著要抬起壽老人的屍身退下,陳參謀做了個等待的姿勢,彎腰在壽老人屍體腦門正中開了一槍,還沒凝固的血液汩汩流出,和尚們慌忙念阿彌陀佛,熊孝先嚇了一跳道:「陳參謀你幹嗎?」

陳參謀抬頭笑道:「我怕他用金針裝死,這樣放心一些。」俞萬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站起走到窗邊出了一會兒神,緩緩沉吟道:「月上古樓鬼唱歌。」正在斟酌下句,收回槍的陳參謀低聲接道:「日落危城屍滿山。」

上下句韻腳不齊,卻甚是應景。俞萬程打了個寒噤,一時接不下去。陳參謀微笑不語,月色下那咿咿呀呀的女聲叫得越發凄冷了。

熊孝先突然叫了起來:「別管什麼鬼呀屍的了!折騰了半天我才想起來,我來作戰指揮室是有急事的!緊急軍情!緊急軍情!」俞萬程一愣:「有緊急軍情你怎麼到現在才彙報?」熊孝先氣道:「那能怨我嗎?!我還沒張嘴,就被你們當兇手給關起來了!放出來到現在又一直幫你們抓兇手對付真兇,什麼時候有機會彙報了?!」俞萬程苦笑道:「好好,你辛苦了。那現在趕緊說吧!」

熊孝先打了個立正:「報告。太陽沒落山的時候,東門城牆上的哨兵發現城外日寇和二鬼子部隊好像在布置撤離。」俞萬程奇道:「撤離?日寇會在這時候撤離?」

熊孝先撓頭道:「反正按我看那動作是真正的軍事撤離行動,不像煙幕彈。不過現在幾個時辰過去了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要不,師座你棗紅馬借我再騎去東門看看?」俞萬程點頭道:「好,這個舉動太不尋常,一定要摸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熊孝先答應一聲,正要出門卻和急匆匆推門而入的機要撞了個滿懷。俞萬程不悅道:「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機要連忙站定,報告道:「剛才東門哨兵來報,東門糧倉大火,燒死了四名守旗的士兵。」

俞萬程怒道:「胡鬧!做事這麼不仔細,要是被城外日寇乘火亂攻入城怎麼辦?」機要結結巴巴道:「這就是我急著要告訴師座的第二件事。哨兵還說現在東門城外敵軍已經全部撤離,偵哨了三十多里,都沒看到一個鬼子兵。」

俞萬程沉吟道:「犬養崎莫非在用孫子兵法里的圍城必缺?」陳參謀搖頭道:「那是在戰爭開端和中期,怕守軍頑抗己方傷亡太大才用的。現在都打到戰爭末了,鬼子一口就可以吃光我們的時候,放什麼缺口?」俞萬程苦笑道:「我當然知道,所以更不明白犬養崎是怎麼想的。你是參謀,你怎麼看?」

陳參謀笑道:「師座都想不明白,我哪能弄得明白?」俞萬程哼了一聲道:「都這時候了還打什麼太極拳。你這人就是喜歡這麼藏著掖著,不到時候死也不說!」俞萬程掉頭對勤務兵道:「把所有來得及趕回伏龍塔的連級以上幹部都召集來開會。」勤務兵撓頭道:「這……這不用去召集了。他們,他們都在塔下等消息呢。」

俞萬程奇道:「都在塔底下?等消息?等什麼消息?」勤務兵低聲道:「早前陳參謀要抓伏龍塔日寇姦細的消息一傳開,他們,他們就都跑回塔下來看熱鬧,只是怕師座您不敢上來。現在應該都在和剛下樓的和尚們打聽呢吧。」

俞萬程忍無可忍罵道:「簡直比女人還八卦!什麼時候你們偵探軍情也能和傳播這些小道消息一樣快就好了!軍紀何在?城樓上都沒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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