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里忽然起了風,卻是邪物粗重的呼吸。劉濤只覺得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慢慢從自己身邊擦了過去,不禁打了個哆嗦。那怪物似乎察覺了什麼,忽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黑暗中亮起了兩隻拳頭大小的眼睛,綠瑩瑩地發著冷光。
劉濤自小在狗場里長大,知道凡是野物紅眼睛的都是吃草,綠眼睛的都是吃肉的道理。瞧這對綠眼睛的大小,吃人那是毫不費力的,嚇得連忙閉上眼睛裝死。那邪物停了一會兒倒也沒有撲過來,只聽見哧溜哧溜的聲音似乎在舔食著什麼。劉濤這才想起地上原有從上面滲下來的林掌柜的血液,心裡暗暗叫苦:這邪物會吃人那是能肯定的了,等著被活活吃掉不如跟它同歸於盡算了。一摸腰兜,剛才忙著搬石頭的時候不停彎腰,最後一顆手榴彈也不知道滾哪兒去了。
按趙長洪的話說現在真是寡婦死兒子——沒指望了。也不知道趙叔現在怎麼樣了,想到被活活吃掉的痛苦,劉濤倒寧願此刻趙長洪被撞暈後不要醒來。好在那邪物舔了一會兒後東嗅西嗅了一番,慢慢地又從劉濤身邊挪回,聽聲音似乎又鑽回了出來的地方。
劉濤這才緩過勁來叫了一聲阿彌陀佛,心想真是撿回來一條命。仔細聽聽洞下再沒有異常聲響,這才壯起膽喊了一聲:「趙叔,您沒事兒吧?」
半晌,趙長洪哼了一聲,顯然才從昏迷中醒來。劉濤放下心來,笑道:「趙叔您一定不相信,剛才……」話沒說完,忽然一聲猙獰的咆哮,劉濤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棉軍鞋,想是那邪物從洞下探出頭來,咬住自己往洞里拖去。
劉濤慌忙伸手亂撈,但空蕩蕩的石地哪有可以借力的地方。那邪物的力氣又大得出奇,一眨眼劉濤半截身子就給拖了下去。劉濤慌忙將兩臂張開,五指正好抓住石板邊沿,才稍稍停住下滑的身體,慘叫道:「趙叔,救我,救我啊!」
迷迷糊糊的趙長洪被劉濤的慘叫刺激地打了一個激靈,騰地坐起身來,眼前一片漆黑,只顧趴下身循著聲音邊爬邊亂摸亂撈,一把正好抓住劉濤的手指頭,慌忙使勁往上拔。可是洞下力道忽然加大,劉濤叫都沒來得及再叫一聲,哧溜便被拽了下去,拉得趙長洪空空的五指差點兒脫臼。趙長洪一下往後滾了好遠,只覺得背後壓著什麼東西硌得痛,一摸卻是劉濤早前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摁了幾下也沒有光出來,顯然是被摔壞了。
趙長洪玩兒命地擺弄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光發出來,氣得狠狠地將電筒甩了出去。咣的一聲一道強烈的光柱從摔在地上的電筒中發了出來,趙長洪一看一顆手榴彈正滾在自己旁邊,連忙抓住揣在腰後,撲住電筒左右一照,別說劉濤不見了,就是原來地上一攤林掌柜從地面上滲下來的血液也被舔得乾乾淨淨。要不是半分鐘前劉濤的哭喊還不停在自己耳邊發著幻聽,他幾乎懷疑就是一場噩夢。
趙長洪看著劉濤消失的石板缺口處黑黝黝的洞,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往後退了退,愣愣地發獃。獃獃地出了一會兒神,忽然瘋了一樣大叫:「把我的娃還回來啊!」一把握住手榴彈連電筒抱在胸前,助跑幾步撲通也鑽下了洞去。
黑暗中劉濤被邪物咬著棉鞋一路拖奔,幾次想解開棉靴卻總是一彎腰就砰地一下撞頭,只覺被拖著的道路比來時走過的石道矮狹得多了。撞了幾下漸漸變得迷糊,到底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伸手一撐地,摸到一根骨頭,細長尖銳,像是人獸的肋骨。慌忙丟開,手往旁邊一放,又摸到一個圓滾滾滑兮兮的骨頭,細摸上面還有幾個洞,分明是人的頭骨。劉濤一下哭了起來:「趙叔你被怪物吃掉了,嗚嗚嗚……」黑暗中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劉濤喜道:「啊,趙叔您沒事!那真太好了!」
那人沒有說話。劉濤忽然想到不對。趙長洪都六十來歲的人了,聽這咳嗽一點兒也不像趙長洪那喉管總像卡著濃痰的老人聲,驚慌叫道:「你……你是誰?不不,你……你是人是鬼?」
似乎那聲音有點兒笑意,嘆息道:「又被抓來一個。聽聲音你年紀不大,口音不像紹德人啊?」劉濤慌張道:「你……你口音也不像紹德的鬼啊!」那個聲音忍不住笑了:「別怕,我不是鬼,和你一樣是人。」
劉濤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你是誰啊,怎麼在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那個怪物是什麼東西?你看見我趙叔沒?」那人笑道:「也沒什麼好的。我是誰說了你也不知道。在這裡當然是和你一樣被抓來的。這裡應該是紹德城底下的一個地洞。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我和你一樣不知道。你說的趙叔是你的同伴嗎?我沒見過他,希望他沒事吧。」
劉濤「啊」了一聲站了起來,頭上沒碰到東西,才察覺這裡不像來時的道路矮窄,急道:「紹德城底下的地洞?不會是黑龍洞吧,先前趙叔說要帶我到黑龍洞鑽下去找我的狗呢!」那人啞然失笑:「鑽黑龍洞?從哪兒鑽下去?」劉濤道:「當然從井口啊!趙叔是老紹德,他說黑龍洞原來是黑龍井,從井口可以溜下來的。」那人道:「這是哪年的老黃曆了?黑龍洞口都被青磚砌堵了幾十年了,你這位趙叔不知道?」
劉濤呆住了:「這,這,趙叔也說自己好幾十年沒回紹德了,難道,難道……」那人道:「那他記得的應該還是幾十年前的紹德吧。反正現在從黑龍井口,是沒法下到黑龍洞里去的。」
劉濤聲音不覺又帶了哭腔:「那,那我的狗到底被弄哪兒去了啊?」那人笑道:「你這小哥真有意思,不擔心自己,倒擔心起狗來了。」劉濤哭道:「你是不知道,那是我們營長留下的命根子,正宗的德國軍犬,血統純著呢!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純血嗎?就是……」那人打斷了劉濤的話:「營長?軍犬?你是部隊里的人?是國軍、共軍,還是皇協軍?」
劉濤沒啥心眼兒,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和趙叔是國民革命軍51師的。」那人「哦」了一聲:「那是俞萬程的部隊啊,他到紹德了嗎?」劉濤說:「在啊,俞師長現在應該在伏龍塔指揮部呢。」
那人聲音帶了一絲顫抖:「指揮部?你們51師都開進紹德了?你們營長要是發現自己的愛犬丟了,會不會全城搜捕?」劉濤搖搖頭:「哪能啊,我們營長早犧牲了。現在全師加起來也沒剩下四百人,城外面還圍著好幾萬的日本鬼子,能不能撐過今夜都難說。」
那人「哦」了一聲,語氣帶著不掩飾的失望。劉濤好奇地問:「您是做什麼的,怎麼對部隊的事情這麼熟悉?」那人道:「別問了,可惜你年紀輕輕,到了這個生不如死的洞里,還不如在上面和日本人拚死痛快。」
劉濤想說聽你聲音年紀也不大啊,但聽那人語氣低落,顯然不想說話,也不敢多問。黑暗中氣氛頓時沉寂了起來。片刻後還是那人打破了寂靜,問道:「你身上有槍火沒有?」劉濤搖頭道:「沒有。原來有顆手榴彈,早不知丟哪兒了。」
那人失望地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身上有沒有刀?」劉濤還是搖頭:「沒有。」那人嘆息道:「真是想死個痛快也不容易啊。」
劉濤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連忙安慰道:「你別怕。我趙叔很厲害的,對紹德城地底下熟悉著呢,很快就會來救我們的。」那人苦笑道:「我怕什麼?我想死早把自己餓死了,我是有很重要的消息沒有送出去才這麼熬著。我要槍火刀片,那是給你用的。」
劉濤頭搖得撥浪鼓一樣:「不不,我才不自殺呢!就算趙叔不行,我們師部還有個神通廣大的陳參謀,聽說是呂洞賓下凡,能斬妖除魔。沒準兒發覺這裡的邪氣也會來救我們。」那人撲哧笑了:「俞萬程帶的兵怎麼這麼迷糊?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51師有這樣的人物?」
劉濤分辯道:「那是紹德開戰前上面才分到我們師部來的,你當然不知道呀。我聽營長說,陳參謀可不是一般的參謀,他是上面派下來的監軍,權比師長還大呢……」那人的聲音發抖:「上面新來的?那……那位陳參謀叫什麼名字?小兄弟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劉濤撓撓頭:「好像就一個字,什麼水來著?」那人喘氣道:「泉,是不是泉水?他是不是叫陳泉?!」劉濤點點頭,忽然想起黑暗中那人看不到,連忙說:「對哦,是叫陳泉。你認識他?」
那人長嘆一聲:「天意啊天意。終於等到他來了,可我卻出不去了。」
原來此人正是陳參謀所說的,在紹德失蹤的當年殘存的北斗七星最後一名,代號玉衡的敵後特工,更是當年捨身引爆炸藥救下陳參謀的瑤光的親弟弟,可說是陳參謀最信任的助手。兩年前陳泉離開紹德後,便留下玉衡全權負責這裡的軍統情報站,追查黑衣人的下落。可是數月前玉衡獲得緊急情報匆忙行動中卻慘遭奇變,被人設計困在這個詭異的地方,憑著堅強的毅力方存活至今。沒料到終於等到陳泉趕來救助自己,卻已是兵臨城下、旦夕可破的危境。便是陳泉想全面搜城,也無兵可用,無時可待。
玉衡也是絕頂機智之人,否則如何能在當年那場大難中逃脫。短短一會兒,將從劉濤口中套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