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塔里壽老人在冷笑。他知道,熊孝先要說的那個日字,最多只能留在他的喉嚨里。從喉間到舌間,那個字每進一厘,熊孝先的顱壓就會上升一分,絕對等不到出口就會七竅冒血而亡。當年壽老人到南京後,曾與日本特高課達成了一筆交易,以金針之術幫助審訊日本軍部新抓住的四名中國諜報人員,作為回報,特高課給他提供中國平民進行測試金針之術的活人試驗。
壽老人對一個中國男人施了金針禁言術後捆綁好,然後讓手下黑衣人在他面前準備活活扒下他一家老小的人皮,答應只要男人說出饒命二字,便饒了他全家人的性命。即使這樣,以男人的喉頭滾動開始,從男人的父母到妻子兄妹,一直到他年幼的兒子死亡的前三秒男人眼中流血死去,那個救字也沒法出口。而現在熊孝先的喉頭滾動的幅度就和兩年前那個男人一樣,壽老人在心裡數著一、二……看來再也沒有人可以救熊孝先了。壽老人獰笑了一下。三……三字還沒有數出,忽然一隻手穩穩將一根在油燈上燒過消毒的定書針定在了熊孝先的雀吟穴上。
熊孝先的喉頭停止了滾動。陳參謀回來了,他從噩夢中驚醒,感激地看了俞萬程一眼。俞萬程握住陳參謀斷指的手讓他想起自己兩指斷去的那段經歷(詳見《多了一個》),讓他想起了榮譽與誓言。自己對日寇的復仇,並不只是為了瑤光,還有曾經出生入死的那幫兄弟。所以,現在需要站在這裡的,不是那個感情豐富、瞻前顧後的青年軍人陳泉,而必須是理智沉著、深謀遠慮的陳參謀。陳參謀的七星定神針一路施展下去,隔斷了金針對熊孝先人體神經的控制,微微一笑:「熊營長,你想說的可是『日落危城』四字?」
熊孝先如大病初癒,身上像被雨淋透了一般濕漉漉的,聲音透著沙啞道:「是,是日落危城。」此言一出,壽老人臉色立刻蒼白得跟死人一樣。陳參謀笑道:「不知閣下是要就此認輸,還是繼續獻醜?」
壽老人咬牙道:「比,當然比。只是我怕這頭蠻牛經不起第二場比試。」熊孝先勉力舉手拍頭道:「你當老子是頭病牛,其實老子是頭壯熊!別說第二場,就是有第三、第四場只管放馬過來。」陳參謀皺眉道:「不行,就這一場比試,已經讓你腦部損傷不小,不趕緊休息只怕日後變瘋變傻也不好說。」壽老人笑道:「這隻熊吃不消,那只有你來親身體驗我的牽神引了。」
熊孝先搶道:「不行,你這老東西不是好人。萬一眼見必輸狗急跳牆,對我們參謀下陰手也難說得很。」壽老人冷冷道:「照你這麼說,第二場也不用比了,那不能算我輸吧?」陳參謀一笑,心裡卻有些焦慮。確實熊孝先的擔憂不無道理,此時圖窮匕見,難說壽老人不會下陰手,自己親自挨針中招沒人解救是個問題。好在旁邊一人緩緩道:「當然要比。孝先你休息下,這場就讓我來挨針吧。」
陳參謀沉默了。說話的人正是俞萬程。不考慮身份單從比試的角度講,讓俞萬程做中介倒是對己方很有利的一個選擇。因為對付壽老人的牽神引,俞萬程鋼鐵般冷靜的軍人意志本身就是一道堅強的防線。輔以定神針里的預字訣,己方勝算倒有六成。不過萬一……壽老人像是看穿了陳參謀的矛盾,冷笑道:「放心。牽神引金針只要用到四寸,傷不了人命。」陳參謀微微一笑:「這樣啊,那就有勞師座好了。」
壽老人道:「這次該你先。」陳參謀笑道:「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此時我已經贏你一局,再贏一局倒好處置。可要是我一個失手敗於你,大家平手那第三局該比什麼?」壽老人愕然道:「我開始就沒想過會輸給你任何一局,所以這第三局比什麼我還真沒想過。」陳參謀笑道:「我也一時想不出來。不如這樣,畢竟你原來是客,我讓你佔個大便宜。只要這一局你能贏我,也不必比第三局,就算你贏。不過你如果兩局都敗,除原先的賭注外,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
壽老人目光閃動:「你說。」陳參謀緩緩道:「你這樣心高氣傲的人物,肯隱姓埋名,甘心情願在伏龍塔做一無名小僧達兩年之久,受福圓百般侮辱而忍氣吞聲不肯離開紹德,必然別有所圖。如果你此局也敗了,必須把你那見不得人的圖謀說給我聽。」壽老人稍一思索,點頭道:「行!」陳參謀長舒一口氣,一針下在俞萬程的緋獨穴上。
陳參謀下完七針對俞萬程低聲道:「師座,後面一炷香的時間裡請您務必保持平常心,穩定情緒,切不可受對方蠱惑胡思亂想,否則輸贏是小,血氣逆流對身體可是大有損害。」俞萬程點頭不語,心道好在自己替陳參謀接下這道比試,否則要是陳參謀親自下場面對殺死愛侶的兇手,如何能保持心如止水。壽老人在一旁冷笑道:「上次要說的字是你定的,這回該輪到我了吧。」陳參謀收針道:「那是自然,請交代。」壽老人獰笑一聲:「你定的詞是四個字,我也還你四個字。」
壽老人面向俞萬程一字一頓道:「安、倍、秀、寧!」陳參謀一看到壽老人臉色就知不妙,那分明是一種計謀得逞的奸笑,果然本來閉目養神的俞萬程一聽「安倍秀寧」四個字,全身忽然抖動起來,引得插在七竅中的定神針不停顫動,壽老人看準時機,呼地一針紮下,立刻俞萬程噬鰂穴上的定神針被倒逼了出來,叮地落在地上。
眾人大驚失色。但俞萬程不聞不見,他的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呼喊:「秀寧,秀寧怎麼了?你怎麼知道秀寧的名字,難道秀寧已經落在了你這個兇殘怪物手裡?!」若不是其他六竅里還留著六根搖搖欲墜的定神針,只怕俞萬程早就站起來掐著壽老人的脖子叫出了「安倍秀寧」四個字。
一隻手忽然落在了俞萬程的左邊太陽穴上。太陽穴也叫黑甜穴,是用來安定失眠的穴位。壽老人哪有不知的道理,怒瞪出手的陳參謀一眼:「你這算是什麼?」陳參謀笑道:「我還沒有問你呢。比針是比功效,哪有把我的針逼出來的道理。」壽老人冷哼一聲,知道此人口舌便利要惹自己分心,懶得跟他爭辯,埋頭繼續扎針。
俞萬程左太陽穴在陳參謀的安撫下,暴起的青筋漸漸平復下去。但一顆牽掛故人的心卻跳動得越來越激烈,直跳回十一年前,也就是1932年日本春天的一個深夜裡。那天夜裡,東京陸軍學院的櫻花如情人的眼波,綿綿地在空中飄飛,最終在地上集起一片紅與白的海洋,月光下蕩漾出一種頹靡的美。
然而對於坐在樹下的一群中國留學生來說,這幅景色卻帶給他們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作為黃埔軍校赴日深造的高等士官生,俞萬程正指著遍地的櫻花慷慨發言:「同學們,在國內,被日本奪去的東北三省,這時候地上也是這樣的紅、這樣的白!」
「紅的是東北三省老鄉們流出的熱血,白的是東北三省抗日義士們塗地的肝腦!可悲啊,可悲然而更可恥!兩個月前,日本人還在東北成立了偽帝溥儀執政的滿洲國,給赤裸裸的侵略披上了親和共治的面紗。而我們的政府居然默認了這種強盜行徑,連一句收復失土的話都沒有!」
「再想想去年民國政府是怎樣一槍一炮不放就讓出了東北,我們還有繼續在日本深造的必要嗎?我們該走了,回中國去,那裡才是我們的戰場。我們的敵人,不光是盤踞在東北三省的日本關東軍,還有蝸居在民國政府里的那些犬儒!我們要回去,回去用我們的熱血燙醒他們懦弱自保的幻想,讓他們知道,日本人是不會只滿足於一個東北的。日本人的根本目的,是讓整個中華民族亡族滅本!我們要回去!回去!回去和他們鬥爭到底!」
俞萬程的演說激起了樹下留學生們的一片掌聲,他跳下演說的石台,走回人群的時候,同窗好友馬文斌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兩人相視一笑。回頭看台上,一個瘦瘦高高的、略有些鷹鉤鼻的中年男人剛跳上石台,嘶啞著公鴨嗓吼道:「木魚頭這種窮憨大就光會練嘴皮子,哪有俺實在。俺們青幫的兄弟們不會說廢話,要玩兒就玩兒真的。今兒在這裡的同學,既然都是準備豁出命和日本人乾的,那俺就給大家看看俺準備的禮物,拖上來!」
俞萬程恨恨地道:「又是『黃金蟲』這個攪事精!真不明白民國政府怎麼會讓這種流氓來留洋出醜。」馬文斌搖搖頭:「沒辦法,說起來我們蔣委員長也是靠青幫起家的,算輩分還比這黃金蟲小著一輩。他想來留洋鍍金,政府哪個部門敢掃他的興?」
在石台上指手畫腳的男人,正是俞萬程的老對頭,也算這批留學生里的一員,但年齡著實比同屆學生大了十幾歲。此人正名黃金崇,乃上海灘青幫頭子黃金榮的表弟。前面說過早年蔣介石混跡上海灘的時候,曾經拜過當時擔任法租界華人總探長的黃金榮的帖子,算有師生情誼,按輩分排,這黃金崇還真比老蔣高了一輩。不過正因為這黃金崇和黃金榮的親戚關係,上海灘沒幾個人適合收他入門。有資格收他做徒弟的幾個鳳毛麟角的青幫元老,又嫌他不學無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統統婉拒,所以他本身倒不算青幫里的人。
但這黃金崇仗著和表兄的關係,在外面張口閉口都是我們青幫,惹是生非。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