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星君棋譜

此時伏龍塔上陳參謀正說道:「那夜席間,我因為交談中聽到紹德市長早年曾跟隨中山先生,在日本與黑龍會有過交往,便隨口問市長以往可曾聽說在日本本土有沒有什麼組織,習慣蒙面穿黑衣,胳膊上還有犬形文身的。市長說從沒有聽聞過,旁邊一名年高的幕僚正好酒多了,笑著插嘴道:『犬形文身沒見過,穿黑衣蒙面的紹德倒是天天見,城裡那麼多收屍人不都這副打扮嗎?』」

「這句話讓我打了個激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在瑤光死後第三天離開南京的日本特使團,難道和電文所指消失在紹德城裡的壽老人是同一伙人?那紹德城不就是特使團的最後落腳點?這場鼠疫的形成,難道是喪心病狂的日寇為了掩護特使團進城而不暴露身份所製造的煙幕彈?老幕僚接下來的話更驗證了我的想法,他憤憤地絮叨道:『說起這些收屍人,真是人心不古,貪婪敗德!早前收屍的人手原本夠用,不料用著用著人頭就少了,想是因為趁火打劫從死人身上搜刮財物,眼看撈夠了就跑路了。』」

「這種喪盡天良的做法,跟掘墓挖墳又有何區別?記得幾十年前在紹德城就發生過多起發死人財的盜墓案,導致民憤鼎沸,一致要求將盜墓賊砍頭示眾,結果還是讓犯人逃了。所以這次我一發現這種情況,沒來得及彙報市長便讓衛兵在城門設下關卡,規定出城必須檢查搜身。」

「封城搜身一舉真是天助我也,那日本特使團因此被卡在城裡出不去的可能性是相當大的。只聽老幕僚還在搖頭晃腦地表功:『當年討伐盜墓妖人的罪檄正是我親筆所寫,曾在紹德城轟動一時,傳誦經年,檄文里說,茲有妖人……』我慌忙打斷他的炫耀:『老先生所說甚是有理,收屍人此舉實在可惡!』」

「既然染病的屍體燒得差不多了。若不怕被非議為過河拆橋的話,還請市長先生立即下令逮捕所有收屍人,如搜查出趁機打撈死人財物的,必須嚴懲以儆效尤。否則只怕他們撈順手了,撈完死人就搶活人也難說得很。暗想事急從權,雖然我這麼說對紹德城裡的收屍人有失公允,但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老幕僚一聽我讚揚他的主意,大喜:『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陳長官的建議實在刻不容緩。市長你想,搶劫活人還算好的,萬一今夜外面的收屍人眼見屍體燒得差不多後面沒財路走,想著最後撈一筆,拿悶棍打死活人搜口袋怎麼辦?你說這人一被打死往火堆里一扔,回頭誰知道是得鼠疫死的,還是悶棍打死的?他們撈完錢就跑路,留下的罪名大家難免算在……』市長聽得張口結舌酒醒了一半,連忙安排憲兵配合我們突擊逮捕了所有的收屍人。細審之下還真揪出了幾個害群之馬,不過更有價值的情報是,正如那位幕僚先生在席間所說,在撲滅鼠疫的過程中,確實有十幾個收屍人不見了。」

「據有的收屍人回憶,這次確實見過同行裡面有人在搬運屍體的時候不經意露出過胳膊上的犬形文身。然而我們搜身後發現,捕回來的收屍人胳膊上卻全部乾乾淨淨。再細審之下得知,很多在不同地方的收屍人都回憶起有同伴在很短的時間內走開一下,卻再也沒有出現在紹德城裡。起先眾人還抱怨那些人是不是偷懶想逃避重活,再仔細想想,所有收屍人都驚恐地回憶起,原來早先和自己一起搭屍體的蒙面同伴里,總有個別是從頭到尾也沒說過話的。而走開後消失的正是那些沉默寡言的收屍人。」

「一兩個收屍人這樣說還不足為奇,但大量出現這種詭異的現象就完全證明了我的猜想。那些消失的收屍人正是在南京出現過的黑衣日本使團。畢竟日本人和中國人在舉止相貌上還是有差異的,而且聽南京的洗衣工說,那些日本人也不是能很嫻熟地掌握漢語,十幾個這樣的日本人陡然進入紹德城裡,必定難以掩飾。所以為了掩蓋這些無法彌補的特點,才有了這場鼠疫,幫助他們化妝為理所當然必須蒙面遮住屍臭的黑衣收屍人,更讓紹德居民無法隨意行走盤問。」

「而這一切,從使團到達南京,除了統一合身的黑衣就沒換過別的衣服看,這根本就是一場在日本本土就策劃好了的陰謀,目標直接指向的就是紹德城。可是照席間那位老幕僚先生所言,那麼多日本特工是不可能就這樣絲毫不驚動關卡走出紹德城門的。那為什麼現在他們都不見了,就像紹德城裡有什麼巨大的隱形怪物把他們都吞噬了一樣。」

俞萬程聽了陳參謀的話,笑道:「你這可說得太玄了,一口一個神魔怪物的,倒讓我想起在日本留學時聽到的那些關於陰陽師的傳聞。」陳參謀眼眸中精光閃動:「哦?師座也相信陰陽星相一類的學問?聽說日本最著名的陰陽師是平安時代中期的安倍晴明,被譽為藏傳佛教密宗與道教拘神符咒之集大成者,一度被日本皇室持重,不知道可有此事?」

俞萬程沉默不語,半晌冷哼一聲:「日本自古到今最受尊敬的有安倍、道摩、東鄉三大陰陽世家,其中因為安倍晴明曾到中國學習過密宗術法,和當時皇室貴族交往多些,所以相對名氣傳播廣些,實際水平也不見得就比其他家族高到哪裡去。」陳參謀驚道:「啊?沒想到師座居然如此博學多識,這番評論便是卑職這樣專門研究日本情報的,今天也是第一次聽說。」

俞萬程看向東方,淡淡地說:「陳參謀你也不用套我的話了。實話說,我當年在日本和安倍家族曾有頗深交情,對其家族中一些因循守舊、莫名其妙的規矩很沒有好感。由此『厭屋及烏』,對裝神弄鬼、愚民斂財的所謂陰陽法術,是絕不相信的。」

陳參謀正色道:「這個恕卑職無法苟同。古今東西大哲都說過,凡事物被創造出來,必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就說陰陽星相之學,如果不是能解決一些其他途徑解決不了的難題,又怎能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佔一席之地,始終不被湮沒?生疏的不說了,師座應該讀過《三國演義》吧,羅貫中在書里所推崇的魏晉陰陽術宗師管輅,留下參透天人合一之奧妙的《周易通靈訣》《破躁經》《占箕》等巨著,為卜相問卦之祖,古賢風采,千年之下依然凜凜生輝,讓卑職不勝嚮往之至。師座怎能用『裝神弄鬼、愚民斂財』來簡蔽?未免以偏概全!」

俞萬程愕然道:「早年我念私塾的時候就讀過《三國演義》,不過年代久遠,書里出場人物又太繁多,詳細的倒真記不清了。即使後來閑暇又翻過幾頁,看重的也多是裡面的計謀策略,斬將奪關的描寫,最多能背的出前後《出師表》吧。管輅……有這個人嗎?他是哪國將領?」

陳參謀笑道:「原來師座讀書獨有所好,那倒真怪不得。只因管輅本非魏蜀吳晉任一國的將領,也沒有參加過三國紛爭中任何一場戰役,而是以占卜相卦之學出名,自然被師座忽略了。但羅貫中在整部《三國演義》里,唯一用筆墨最多最集中來描述出場人物傳記的,還非管輅莫屬。書中講管輅在與新興太守諸葛原打賭中,猜出了諸葛原藏在盒中三樣東西:燕卵、蜘蛛與蜂窩,而被譽為神算,也被日後算命打卦的術士尊為祖師爺……」

俞萬程看看天色,不悅地打斷陳參謀道:「陳參謀真是博聞強識,不過演義傳奇里虛言妄編本就不少,更多是以訛傳訛。我們中國人壞就壞在說話太多動手太少,才會被日本在國力上趕超了去。比如現在陳參謀你,內憂外患之時,你卻因為我無意提到一句陰陽術,就跟我把話題扯到古今中外,實在是在謀殺時間啊。」

陳參謀笑道:「實在是剛才師座提到日本陰陽術提醒了我。中日陰陽術法既出同源,中國的法術應該也可以揪出隱藏在紹德城的日本邪神,大白真相。」俞萬程苦笑搖頭道:「此刻不要說是什麼不知所謂的神魔,空蕩蕩的紹德城裡就是去找一個人,也不異於大海撈針。陳參謀你還是不要再說笑了。」

陳參謀搖頭道:「唯非常時刻方能做非常之舉,解非常之情。不試怎麼知道不行?」俞萬程冷笑道:「行!那就請你趕緊大顯神通,捉鬼拘神吧。只是俞某一介凡夫,幫不上閣下的忙,只能深表遺憾。」

陳參謀笑而不答,轉換話頭:「剛才師座關於中日國力的話真是發人深省。不錯,本來日本只是中華的附庸狹邦,但在明治維新後短短几十年里軍力國力直升猛進,將我們泱泱大國逼得捉襟見肘,更在甲午海戰一戰將死中國,說到底還真是因為比清朝皇室多了點兒奮勉務實的精神。」

「記得前幾年在偽滿洲國的一場皇室宴會上,一名自稱中國通的日本人物酒後當著那些王公大臣的面說,中國人喜歡吃豬肉,所以天性就像豬,總是追求如何讓生活過得安逸。而日本人喜歡吃魚肉,所以天性就像魚,永遠追求在逆水裡游向更高的目標。以往溪水裡的小魚看見岸上的大豬,以為龐然大物,自然會心存敬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岸上的豬肥得路都走不動了,小魚卻已經游入深海化為巨鯊,回頭再看肥豬哪有不想吞咬之理。」

俞萬程憤懣一笑:「一派胡言!雖然現在從戰略戰備上我們是遜日本一籌,並且中國由於在本土被動作戰,資源犧牲也會更巨大一些。但所謂巨鯊,其實巨傻,不過是一隻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