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七神東來

紹德東門處忙著找狗的趙長洪和劉濤不會知道,早前在遠處古塔作戰指揮室里,紹德城裡的最高指揮官俞萬程曾在望遠鏡里注視過自己。更不會知道,俞萬程放下望遠鏡後忽然道:「陳參謀,如果你不想說你和宏一的糾葛真相,就把你從宏一那兒得到的八仙圖給我,讓我在圖上自己找線索吧。」

陳參謀眼裡露出讚賞的神色:「師座不愧是黃埔前輩學長,神思敏捷全軍無人能出其右。」俞萬程冷笑道:「陳參謀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損我呢?如果不是我反應過於遲鈍,此刻宏一也許還不會死。」

陳參謀笑道:「恕卑職愚鈍,不明白宏一大師的死和師座的反應有何關聯?」俞萬程冷冷道:「只怕有人的愚鈍是以愚做盾。雖然現在說來事後諸葛,但我總算明白為什麼當時宏一會一再說錯話了。可惜我心系戰局則亂,居然沒聽出來他在暗示求救。」

陳參謀驚訝道:「暗示求救?卑職當時也在場啊,怎麼一句沒聽出來?」

俞萬程冷哼一聲:「一定要把話敞開往亮處講嗎?好,我之所以覺得你手裡那幅八仙圖會和宏一的死有關,是因為你讓我注意八仙圖後,宏一說了這麼一句話,說自己畫的鐵拐李仿的是盛唐吳道子衣帶當風、銀鉤鐵畫的筆法,不求形似而求神韻,問我們可算他的絕筆不。」

「那幅八仙圖你也看過,說實話,筆法何止低劣,簡直不堪入目。而宏一既能說出後人對吳道子衣帶當風、銀鉤鐵畫的風雅評價,起碼對繪畫也有點鑒賞能力,又怎好意思將自己的劣作和畫聖相提並論出乖賣丑。他話里的重點,其實應當是『絕筆』二字。」

「現在想來,宏一所言絕筆,並不是吹噓自己的畫作乃絕妙之筆,而是暗示這將是自己死前的最後一幅畫。因為他已經預見到有人會很快對他下手,所以向我求救。而他不敢明言,當然是因為有忌憚之人在場。可當時除了宏一,在場之人只有……」

陳參謀點頭道:「師座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不錯,被師座這麼一說,我忽然還想到宏一生前最後兩句佛號,不知師座可有印象?」

俞萬程稍稍回憶,點頭道:「如此我就更能確定自己的想法了。對,宏一後來的暗示更加強烈,交畫給你的時候直接說出了『得此知音,死而不朽』的話,但我當時神思恍惚,居然還不能領會他的意思。所以宏一絕望之餘給我讓路時念的兩句佛號,不是他常掛在嘴邊的阿彌陀佛,而是『南無接引佛,南無旃檀功德佛』。這正是佛家弟子圓寂時所宣佛號,說明他眼見指望我領會無門執意離開,已經心灰意冷,知道自己逃不出毒手了。」

陳參謀笑了:「師座說得對,『南無接引佛,南無旃檀功德佛』確實都是法門中人圓寂時所宣佛號,但我倒是對宏一的話中深意另有揣測。圓寂乃佛門弟子得成大道、功德圓滿的境界,再加上宏一遞畫給我時所說『得此知音,死而不朽』,更是深信我們能解開他留在八仙圖上的謎題之秘,雖死無憾的暗示,不知師座認為我所言是否在理?」

「當然,我明白師座心裡還是懷疑我和宏一的死脫不了關係。畢竟師座先聽到孝先說我指使他和宏一作對之事,先入為主,加上急於給愛將解圍,推斷難免偏頗。可是現在兵臨城下,內疑叢生,若師座不能平心靜氣,冤屈了卑職是小事,讓真兇逍遙法外,坐山觀虎,後果怎堪設想?」

俞萬程搖搖頭,一時倒想不出話來反駁對方。陳參謀看著俞萬程的眼神,隨即重重地加了一句:「不過這也無妨,反正宏一大師死前把八仙圖親手交給了卑職,卑職只需稍緩片刻,定能參詳禪意,給師座個交代,到時候八仙圖就送給師座裱掛又如何?」

說不出的惱怒湧上了俞萬程的心頭:陳參謀的言下之意分明在說宏一把八仙圖交到他的手裡而不是給自己,足以說明在宏一的心裡,對陳參謀能力的估評比對自己更高一籌。雖然俞萬程心裡也對陳參謀以往表現深感佩服與忌憚,但第一次有人這樣在自己和陳參謀之間做出了天平的傾斜,而陳參謀敢在自己面前暗示這個問題,更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作為一個心高氣傲的男人,俞萬程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這種侮辱。

但俞萬程不得不承認,在對宏一死前遺言的領會上,陳參謀的推敲似乎更深入、更合乎情理。但俞萬程覺得這並不能說明能力高低,而是因為陳參謀對宏一的注意和研究早在自己之前,就像下棋的時候被陳參謀執了先手,又搶了五子,以至於自己處處被動。

雖然陳參謀掌握著一些不能為自己得知的秘密情報。可直覺告訴俞萬程,這盤棋離勝負結束還早得很。因為它不像一盤界限分明、你死我活的象棋,更像一枰層層疊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圍棋。俞萬程清楚地記得,在陳參謀約自己賞畫,自己沒有興趣要離開去電報室的時候,是宏一有意無意地擋住了通往三樓的梯道,才留下了自己。

如果真如對手所說,宏一對陳參謀完全相信的話,宏一不會有留下自己的必要。而宏一會這樣做,就說明他留下的線索里,藏著一些只有自己才能解開的秘密。然而對手是真的忽略了當時宏一的這個舉動,還是裝糊塗用激將法逼自己應戰呢?俞萬程覺得最好的辦法是拒絕眼前這個看不見的棋局,直接告訴對手,我沒有時間陪你玩兒,我也不會被你牽著鼻子走。我有更簡單直接的方法,既然說不清你和熊孝先誰是兇手的嫌疑更大,我就把你們兩個人都關起來。

但俞萬程還清楚地記得當初自己回塔的目的,正是為了尋求面前對手的幫助。關了熊孝先已經是如失一臂,再關了陳參謀,自己就真的如敲斷雙肢的廢人,仗不用打就已經自殘了。同時俞萬程也相信,陳參謀和自己一樣,在謙和的外表下,一樣有一顆桀驁不馴的心。而只要自己能在宏一留給對手的八仙圖上找出對手所參不透的線索,就是一個折服對手,讓他心甘情願幫助自己的好機會。正好陳參謀雖然嘴上強硬,到底還是把八仙圖在作戰指揮室的會議桌上慢慢展開了。忽然盯著圖看的俞萬程心頭一驚,低聲道:「不對,不對!」

陳參謀微微慍怒道:「怎麼,師座不相信這就是宏一交給我的原畫嗎?陳某好歹也算軍人出身,雖不能做到自惜羽毛,卻也不會自甘下作,做出掉包的伎倆。」俞萬程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實話說,就按宏一和尚的畫工,也不可能有人臨摹得出第二幅這麼丑的八仙圖。我是看到落款上的畫名,忽然想起宏一話里的矛盾之處。」

陳參謀目光閃動:「師座說的是這『八仙東遊記』五個字嗎?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俞萬程道:「不錯,畫名是『八仙東遊記』,宏一和尚開始說的也是進駐伏龍塔寺,畫了這幅八仙東遊圖掛在這裡兩年,但我記得他最後和你說的是將親手繪的東來八仙圖送給你做個紀念。」

陳參謀沉吟道:「東遊和東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俞萬程點頭道:「是啊。東遊是從西往東而去,東來卻是從東往西而來,宏一既然這麼看重自己繪的八仙圖,總不會犯這種常識性口誤。難道他其實畫了兩幅畫,而給我們的只是其中一幅,暗示讓我們去尋找第二幅畫?」

陳參謀想著俞萬程的話,隨手拿起指揮棒在作戰繪圖的沙盤上寫了分開的東、西兩個字:「經師座這一提醒,我忽然想起,宏一當時在樓下反覆都在提著東、西二字。你看,」陳參謀從西往東畫了一個箭頭線,「這是宏一提到的東遊記。」

隨即陳參謀又從東往西畫了一個箭頭線:「這是宏一提到的東來圖。然後,」陳參謀抬起頭來看著俞萬程,「師座可記得宏一還說過一句非常突兀的話,八仙圖在我們眼裡是八仙,在他眼裡不過是東來的和尚好念經罷了。東來的和尚可也是從東往西。」

看著陳參謀在東、西兩字之間又加了一根從東往西的箭頭線,俞萬程點點頭:「記得。被你這麼一說,指示方向的還應該有一句。就是宏一最後說的一句偈語,劈開玄關見金鎖,獨木小橋通西天。通西天說的也應該是從東到西。」

陳參謀低頭在東、西兩字之間加了最後一道從東往西的箭頭線:「師座您看,宏一雖然畫上寫的是從西往東的『八仙東遊記』,但他始終在反覆暗示著相反的從東到西的方向。」俞萬程立刻拿起桌上的八仙圖仔細地查看了一下背面:「難道他是要告訴我們八仙圖倒了,反面另有乾坤?但這種繪圖的宣紙質量很差,紙質鬆散而薄,是無法在反面做暗記的。所以我還是寧願相信宏一在暗示另有一幅畫藏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陳參謀笑了:「師座沒有做過情報審訊方面工作的培訓,想必沒聽說過心理慣性的說法吧?通俗地說就是凡事有來有往,每個人的做事方式都會有種不自覺的慣性存現。這種慣性必然體現著個人不變的思維性格。」

「雖然現在看來宏一和尚不像表面那樣的庸俗市儈,但從他經營寺廟道觀的手法來看,本質依然是個精明謹慎的生意人。精明謹慎的人在全力做事時總會下意識地表現出一個平衡的抉擇。如果宏一真的在暗示有另外和《東遊記》相對的一幅畫,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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