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日暮途遠

紹德城內被日機轟炸後的遍地殘瓦廢磚中,處處露出未來得及掩埋的中國士兵的屍體,大部分人僵硬的手指依然緊緊握著步槍,似乎隨時會躍起參加下一次衝鋒——然而再也沒有人站得起來了……

也不會再有下一次的衝鋒,對於國民革命軍51師剩下的士兵來說,兩三百人對城外密密麻麻、黑壓壓的日寇,所能做的唯一努力只是多守古城一天、半天,或幾個時辰吧。誰知道呢,也許日寇下次攻城之時,就是紹德城淪陷之時。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當然這只是一般士兵的想法,對於紹德城裡中國軍隊最高軍事指揮官——師長俞萬程來說,想的必然要更遠些。此時的俞萬程正在紹德西門城牆上,舉著望遠鏡默默看著城外日寇軍營的隊列規模,在心裡盤算敵人的大致人數,感覺心上的石頭越發重了。

今天是紹德保衛戰的第十八天了。十八天前城外十公里處的劉家墳遭遇戰打響了第一槍,51師八千將士,對上了日軍名將犬養崎率領的號稱「武士之鷹」的68師團。三萬日寇,悍不畏死;八千虎賁,忘死捨生。十八天的血戰,雙方都打紅了眼,一直在以人頭拼人頭。

但現在俞萬程知道自己拼不起了。拼不起的不是鬥志,而是人數。十八天里,每一天自己都得率部往紹德城門退一步,每退一步就得留下幾百名51師士兵的屍體,直到兩天前命令51師剩餘的將士全部撤進城內死守紹德——看來城外日軍也損失了三分之一,總共還剩兩萬不到吧,俞萬程心裡盤算完後,放下望遠鏡,摘下軍帽,默默環視著身邊累得站不起身的士兵們。

一向以愛兵如子著稱的俞萬程,對手下八千士兵雖不能說個個熟稔,卻也記得大半人的姓名。沒想到腦海里那麼多鮮活的面容,在短短十幾天後就變成了單調的傷亡數字。交戰以來每一天死去的士兵統計報告都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活活挖著自己的心窩。俞萬程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軍帽揉成了一團。紹德防守戰開始之前城裡的百姓就已疏散走光,到現在連建築都被轟炸得差不多了,為什麼重慶方面一直壓著軍部不同意讓51師撤離紹德呢?難道真的是南京的國民政府狼狽遷都重慶後,染上了蜀人的血性,決定從此寸土必爭了嗎?

俞萬程緊握的手抓皺了軍帽,臉上不易覺察地冷笑了一下:要是那群政客真的這麼容易熱血,東北三省就不會丟,南京也就不會那麼輕易淪陷了。俞萬程相信,委員長的全民抗日宣言說得那麼慷慨激昂,如果給重慶政府一份夠分量的談判籌碼,國民政府鐵定會毫不猶豫地再次和日本人割土媾和。

俞萬程搖搖頭,說到底自己只是一個軍人,研究政治不是自己分內之事。接受命令,考慮攻守戰術才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可這時候還能有什麼戰術呢?三百對兩萬,51師隸屬的軍部援軍又被日寇隔在百里之外寸步難進,拖到現在就算想突圍都無能為力了,重慶的老爺們要是指望我俞萬程能將紹德城守到其他友軍來援,不如遙遙燒香,拜求城裡的神仙呂洞賓顯靈算了。

想到神通廣大的呂洞賓,俞萬程心裡忽然一動,再次向四周看了看。果然那個作戰前才調進軍部的陳參謀又不在身邊。俞萬程慢慢地將手中的帽子展開撫平,戴回頭上,系好大衣上的風紀扣,心想:這個摸不透的人,沒準兒他真心出手相助,也許能有奇蹟發生。

想到這裡,俞萬程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問周圍士兵:「有沒有人看到陳參謀去哪兒了?」然而問了兩遍都沒有人回答。俞萬程正要發火,隨即又將話咽回了喉嚨。周圍鏖戰幾天未歇,剛剛坐在冰地上的士兵們片刻間已經七歪八倒地打起了小鼾。一股蒼涼的情緒如落入潭水的墨汁,慢慢在俞萬程胸腔里蔓延開來,他輕手輕腳脫下身上的大衣,蓋在就近並排睡倒的張王兩名營長身上,一手止住急匆匆跑上城頭正要說話的勤務兵,走到城牆台階邊才低聲問道:「什麼事?」

絡腮鬍子勤務兵就算壓低聲音也跟嚷嚷一般:「報告師座,王軍長發來急電,說委員長在開羅親自下令,51師必須死守紹德到底,違令,連級以上幹部全部槍斃。」

俞萬程不滿地看了大嗓門的勤務兵一眼,揚起濃眉冷笑一聲:「死守到底?什麼是底,這場會戰到底有沒有底線?」勤務兵不敢接話,俞萬程憤憤道,「給軍部回電,就說此時此刻,我姓俞的有心撤離,也無力奔命了。」

「娘希匹,一個面子值八千條人命!」俞萬程模仿委員長的紹興腔罵了一句粗話,連忙對勤務兵揮揮手,「這句不要加在電報里……就說我知道了,不會給老頭子丟面子的……算了,我自己去伏龍塔跟電報處說,你上去幫弟兄們站會兒崗。腳步輕點,別鬧醒他們……怎麼,還有事嗎?」

大嗓門的勤務兵使勁壓低嗓門兒,結果發出來的聲音有些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雞:「報告師座,來前陳參謀在伏龍塔里托我給您帶句話,讓您去賞畫。」

賞畫?賞什麼畫?俞萬程聽得有些迷糊。勤務兵打了個立正:「報告師座,剛才卑職離開指揮部的時候,好像看見陳參謀在看掛在二樓的那幅八仙過海圖……」俞萬程跺了跺腳:「賞畫賞畫,這都什麼時候了,誰還有這份閑情雅緻?!怎麼這個人永遠都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真讓人上火!」

勤務兵咳嗽一聲,俞萬程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長吁一口氣道:「你上城牆吧,我知道了。」勤務兵答應了一聲,將手中的馬鞭交給了俞萬程。俞萬程走出兩步又回首嘆了口氣道:「要是張王兩位營長醒了,就說我讓他們看著辦,實在撐不住就往內城撤。」

不等發愣的勤務兵想明白自己的意思,俞萬程已快步走下城樓,城樓下不停打著響鼻的正是俞萬程心愛的棗紅馬。看到愛馬,俞萬程又想起了騎兵營的弟兄們,十八天里危急關頭都靠騎兵營主動出擊肉搏砍殺,硬生生地數次削掉敵人的囂張氣焰。但就在前幾天,最後的三名騎兵,在隨著騎兵營營長熊孝先護送美國記者離城的任務中,也犧牲了。

俞萬程默默地擦著棗紅馬脖子上的汗水,想起了嗓門比勤務兵還大的騎兵營營長熊孝先。熊孝先從軍前是個武師,據說練的童子功,不近女色,一身精火燒得腦袋沒毛,士兵們私下都喊他熊光頭。孝先脾氣雖然暴躁卻粗中有細,是自己最得力的幹將,跟著自己的時間比棗紅馬跟著自己的時間都長。好在熊孝先也是51師出名的福將,那天夜裡居然又從死人堆里爬回了紹德城,染著一臉的腦漿血液,連相處這麼多年的俞萬程第一眼也沒認出他來。

但被熊孝先當成老婆疼愛的愛馬烏雲死了,沒馬的騎兵營營長熊孝先正在紹德另一城門東門處指揮防守。現在這匹棗紅馬是紹德城裡最後一匹活馬了,51師要執行緊急軍務的將士只好輪流騎著棗紅馬,所以,這馬沒一刻休息的時候。

這麼冷的天,棗紅馬居然累出了汗。「老夥計,辛苦你了。」俞萬程摸著馬耳朵低喃道,「太陽還沒落山呢,回去的路上你慢慢走,掛在牆上的畫飛不了。」馬兒似乎聽懂了主人的話,欣慰著主人對自己的愛惜,輕嘶一聲,嗒嗒的果然走得不快,正好讓坐在馬背上的俞萬程靜靜思考。

但陳參謀真的值得以性命相托嗎?晚風中,馬背上靜思的俞萬程不禁打了個寒戰。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俞萬程還是能隱約猜出陳參謀的真實身份。像俞萬程這樣堂堂正正的軍人,可從來都是對暗中行走、見不得光的軍統特務敬而遠之的。據說當年南京守衛戰,軍統局還叫復興社的時候,擔任城防司令的湘系將領唐生智,就是因為委員長安插在其身邊的特務處處掣肘,十幾萬大軍弄得環在城裡挨打,最後……

俞萬程捏捏指節,他不是張飛李逵那樣的莽將,人情世故還是通達的,哪會不知道監軍兩個字怎麼寫的?這也是俞萬程始終不敢擅自撤軍的原因。雖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尚方寶劍就懸在頭上。死在戰場還能有個為國捐軀的名分,可臨陣脫逃被就地正法的臭名就真擔不起了。嫡系,嫡系又怎麼樣?黃埔嫡系說到底也不是委員長的太子爺,不聽話一樣會挨板子。

俞萬程隱約覺得有些悲涼。雖然今年才40歲不到,但真的感覺自己已經好老了。不知道今天天黑以後,已經撤到重慶的妻子會不會還去和那幫闊太太們搓麻。這女人啊,孩子生不出來,打麻將勁頭倒比什麼都高。俞萬程下意識地看向東方,努力剋制住自己腦海里不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要是沒有這場戰爭,自己的生活該是另一副模樣吧?揮毫的時候,會有一道倩影笑靨如花地站在身邊為自己磨墨,而不是家裡那位一聞到墨汁味就捏鼻子的白胖銀行家千金吧。俞萬程自嘲地笑了:「今天這是怎麼了,越想越回去了。生在亂世不如狗,誰能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都小半輩子過去了,湊合著過吧。」

還是想想那位監軍大臣陳參謀吧。平心而論,這位參謀先生出現在51師以後倒真沒有扯過自己後腿,甚至可以說對51師各位將領都有救命之恩。但是呢——俞萬程在心裡對自己說:摸不透啊,這個人始終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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