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基地要組織一次潛艇水下不間斷長航,任務落在了072艇上。已經升任基地參謀長的劉鐵鋼建議由南克江代理艇長來執行這次任務,得到了魯淮成的首肯。深知這次任務危險重重的南克江臨出發前給鄭秀竹寫了一封信,信中向她傾訴了多年來的思念,並說一直深愛著她,感情並沒有因為她對自己不理睬而變淡,隨著時光的流逝反而越來越強烈,最後說如果這次長航他能活著回來,希望能和她好好談一次。鄭秀竹捧著信感慨萬千,不知是南克江的真摯話語打動了她,還是因為時光流轉隔閡已經變淡,鄭秀竹捧著信淚水漣漣。雖然內心的陰影還在,但至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恨他了。
自打南克江的潛艇出海後,鄭秀竹就變得憂心忡忡少言寡語。她在為他擔心,為他牽掛。這天鄭遠海剛回家,鄭秀竹便上前問道:「哥,問你件事兒,什麼叫長航?」
鄭遠海抬起頭來:「幹嗎?你不是不理南克江了嗎?還關心他啊?」
鄭秀竹噘起嘴:「不說算了!」
鄭遠海笑了:「長航,簡單講就是長時間航行在海上。」
鄭秀竹追問:「有多長時間?」
「哎呀……」鄭遠海想了想道,「不好說,短則個把月,多則三四個月吧?」
「有危險嗎?」
「挑戰生理極限,你說呢?」鄭遠海接著又道,「中途還可能衝擊深潛極限,搞不好海底的壓力會把潛艇壓扁。」
望著鄭秀竹擔憂驚訝的神色,鄭遠海不住嘴地侃侃而談:「一艘潛艇在浩瀚的大海上漂來漂去的,跟一片樹葉沒什麼區別,危險隨時都會有。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最危險的是人的生理極限,一般說每個人上艇之後都要經過三個階段,十五到二十天是興奮期,人就像被注射了興奮劑一樣,整天處在亢奮狀態下;這個階段過去,就進入了煩躁期,這也是最危險的階段,看什麼都不順眼,無故發脾氣,動不動就吵架;最後一個階段是獃滯期,在水下沒有黑天白天的區別,人的生物鐘紊亂,最容易出現精神不正常的癥狀,這個時候整個人反應遲鈍,大多數人的表現就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待一天,一句話也不說,跟傻子沒什麼區別。」
鄭秀竹聽完自言自語著:「當潛艇兵這麼不容易啊!」
「就是嘛!」鄭遠海揶揄她道,「唉!有些同志啊!就知道耍性子。」
鄭秀竹瞪了他一眼,轉身出門。
鄭秀竹一個人來到海邊,注視著大海深處心生感慨,她彷彿看到了平靜的海面下,正有一群年輕的軍人默默經受著常人難以忍耐的孤獨寂寞,正在經歷著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他們是與死神打交道的人,是和平年代真正的英雄。
馬一凡來到她身後:「我到……到處找你找不到,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發現了她的異樣,「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想在這兒待一會兒!」
「海……邊風大,回去吧!」馬一凡見鄭秀竹一動不動,「那我就陪……陪你待會兒吧!」
鄭秀竹望著大海問道:「一凡哥,你對軍人的感覺怎麼樣?」
「好……好啊!我最崇拜的就……就是軍人了!要不我怎麼想改名叫馬海軍呢!」
「你要是女的,你會嫁給軍人嗎?」
「會……一定會!啊?」馬一凡突然醒悟過來,急道,「哎……你不能嫁……嫁給軍人,你受不了那苦,再說你都說今……今後聽我的了。」
「我也沒說什麼都聽你的啊。」
馬一凡理直氣壯地說:「你……你不聽我的聽誰的?我是你男……男朋友。」
鄭秀竹被他逗笑了,沒再說什麼,把目光轉向大海。
謝庭群從街上買回一條漂亮的絲巾,躲在辦公室左看右看,真絲質地綉著一圈素雅的百合花,他覺得把這個送給鄭秀竹再合適不過了,她也一定會喜歡。這時有人敲門,謝庭群慌慌張張隨手抓過一張舊報紙把絲巾包起來放進包中。
傍晚,謝庭群來到太平洋酒吧,見四下無人神秘兮兮地對鄭秀竹說:「我已經幫你哥說了。」
「說什麼?」鄭秀竹疑惑地看著他。
「你哥提旗艦艦長的事啊?你怎麼忘了?我親自給艦隊幹部處長打的電話。」謝庭群一臉得意。
「啊?」鄭秀竹這才想起他說過要幫鄭遠海的事,「你這麼做我哥知道他會不高興的。」
「你哥清高那是你哥的事,我只要你領我情就行了。」
「謝謝你啊!」鄭秀竹不自然地笑笑。
謝庭群把報紙包的絲巾拿出來放在桌上:「送給你的!」
「這什麼?」鄭秀竹打開拿起絲巾。
「漂亮吧?」
鄭秀竹點點頭:「庭群,以後不要總送東西給我了。」
「怎麼了?」謝庭群緊張地問。
鄭秀竹搖搖頭:「沒有,我就覺得這樣……不太好。」
謝庭群鬆了一口氣:「秀竹,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已經把你當成我內心最親的人了。」見鄭秀竹不吭聲,站起身道,「好了,我有事要去首長家,有空再來看你,我走了。」
鄭秀竹送謝庭群離開,回身打開報紙時突然愣了,剎那間頭腦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緩過神兒來,怎麼會是這樣?這是真的嗎?她揉揉眼睛,沒看錯,在包絲巾的報紙上,赫然印著南克江救人的那張照片。同樣一張照片,卻有不同的解釋,謝庭群拿給她看時她覺得照片上的南克江令人作嘔,而報紙上報道的南克江卻是一個形象高大的英雄。
鄭秀竹什麼都明白了。
即將列裝的「藍盾號」不但性能優越火力強大,而且設立了編隊指揮室,在未來海戰中可以前出指揮,是海軍首條真正意義上的旗艦。因此各級都對該艦艦長人選非常重視,艦隊幹部處處長為此來基地聽取各方意見。
「你是艦隊幹部處處長,能不知道首長的意思?」魯淮成問。
幹部處長道:「司令員,我今天下來就是艦隊首長想聽你們的意見。」
魯淮成點點頭道:「關於旗艦艦長的人選,我們常委之間有不同的看法,有人希望是陳建軍,有人希望是鄭遠海。」
幹部處長問:「您的意思呢?」
「實話講,這兩個人在我心裡各有千秋,不分伯仲。但從長遠發展的角度,我希望選年輕的。」
幹部處長接著道:「不過……陳建軍有人打過招呼了。」
魯淮成一怔:「謝庭群吧?」
幹部處長笑了:「他說……是陳副司令員的意思。」
魯淮成若有所思地道:「這種情況我早就想到了,給他打招呼的一定大有人在啊!」接著又說,「不過陳建軍的確也很優秀。」這話倒是發自他內心的,幸虧陳建軍在他眼裡還算優秀。否則知道這種事後,他魯淮成不定會做出什麼令人吃驚的事呢。
幹部處長說道:「陳建軍畢竟是陳副司令員的兒子,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魯淮成苦笑了一下:「人之常情?對,人之常情。」
「首長!」幹部處長接著道,「那你們抓緊考察研究吧!儘早把人選報到艦隊,海軍首長對此很重視,我們也得抓緊彙報。」
幹部處長走後,魯淮成趕往潛艇碼頭去迎接長航歸來的072艇官兵,一路上悶悶不樂。他想像不到謝庭群會有這麼大膽量向艦隊幹部處假傳「聖旨」,如果沒有陳敬國的暗許,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想到這兒他不禁唏噓不已,陳副司令員多麼正直不阿的人,輪到自己兒子也坐不住了。人之常情,中國的語言真是豐富,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唉!害人誤國啊!他真希望中國的詞典里能少些這樣的辭彙。
軍港碼頭,彩旗飛揚,鼓樂喧天,迎接人群中的長幅「歡迎長航官兵凱旋歸來」在陽光下分外奪目。
魯淮成站到歡迎的人群前面,見遠處072潛艇正緩緩駛來,官兵昂首列隊站坡,精神抖擻。
一百零八天,072潛艇打破了水下不上浮連續航行世界記錄。
一百零八天,官兵們沒有見到太陽,分不清白晝黑夜。
一百零八天,沒有新鮮蔬菜,他們靠軍用罐頭維持體力,吃到最後味覺全失,甚至只要有人提到罐頭就會嘔吐。
一百零八天,他們在水下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考驗和難以忍耐的孤苦、寂寞、煩躁。
一百零八天,他們回來了,雖然個個面色憔悴,卻精神百倍。
——這就是戰無不勝的中國軍人,魯淮成想到這些,莊嚴地向返航的官兵們舉手敬禮。
傍晚,在謝庭群的宿舍里,昏暗的燈光下,謝庭群正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沮喪的心情無法言喻,頭腦里出現了白天在潛艇碼頭的情景:鄭秀竹不顧一切地衝出人群,撲進了剛剛走下潛艇的南克江懷中,喜極而泣。
謝庭群目光茫然地盯著桌上他和鄭秀竹的兩張照片,他蠻以為憑著自己現在的地位和聰明才智,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