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訪回到家中,魯淮成疲憊地仰靠在沙發上。謝庭群趕緊給他泡了一杯茶,跑到沙發後想給他捏捏肩。「你忙你的去吧!」魯淮成好像已經知道了他要幹什麼,閉著眼睛道。
謝庭群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過了一會兒,謝庭群把一個鼓囊囊的信封放在他面前,「這是什麼?」魯淮成睜開眼問。「潛艇支隊的劉鐵鋼參謀長來過了。」謝庭群小心翼翼地說。魯淮成拿起信封看了看:「這有三千多吧?」
「五千!」
「他要幹什麼?」
「他……他要轉業您沒同意……」
「沒同意送禮我就同意了?」
謝庭群忙解釋:「他不想轉業了,代理支隊長要調離他……他希望他能接任支隊長。」
「啪!」魯淮成猛地把信封摔在了桌上,怒道:「你打電話告訴他,我同意他轉業了!」謝庭群嚇得一哆嗦,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就告訴他。」魯淮成吼著。
「是……」謝庭群轉身要走。
「等等!」魯淮成指著桌上的信封,「給他拿回去!」謝庭群趕緊拿起信封匆忙離去。
看著謝庭群離開了,魯淮成從沙發上站起來,來到窗前,氣哼哼地推開窗戶,嘟囔著:「連點清凈空氣都沒有,烏七八糟。」
梅杏兒把一個裝錢的信封放在於季東辦公桌上:「於大哥,我是來還你錢的。」
「什麼錢?」於季東一臉驚訝。「您當初幫我還柱子的錢啊!」於季東打開信封:「梅杏兒,我當初就說了,這錢是幫你的,不要了。」
「那怎麼行,你當初幫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怎麼能不還錢呢?」
於季東把錢推回她面前:「你每月就那麼點工資,攢這些錢不容易。」
「不光是我攢的,還有鄭大哥的。」梅杏兒把錢又推了回去。
「你見到遠海了?」
「嗯!」梅杏兒興奮地說:「他特地從巴黎趕到布雷斯特軍港去看我們,他還問起你呢!我告訴他你現在已經是大老闆了。」
於季東呵呵笑著:「真想遠海呀!」停了一下又道,「梅杏兒,你們當兵的都不容易,遠海還在國外,這錢我真的不要了。」
「不行於大哥,這錢你一定要拿著,要不我心裡會不安的。」梅杏兒執著地說。於季東想了想:「好吧!你要非還,那我就先拿著,以後有什麼事兒就來找我,我是真心拿你當親妹妹看。」梅杏兒高興地道:「好。」
「對了,思婷……還好吧?」於季東提到了秦思婷。梅杏兒一聽,隨口答道:「挺好的,還總提起你呢……」
「是嗎?」於季東立即眼裡放出光彩:「思婷真的總提起我?」梅杏兒意識到失言,只得無奈地應付著:「啊!是!」於季東高興地道:「這幾天我實在是忙得脫不開身,等一有空兒,我馬上去看她。」
晚上吃飯的時候,梅杏兒端著飯盒湊到了秦思婷面前:「思婷姐,你猜我今天見到誰了?」秦思婷停下送到嘴邊的飯,看著她。「於大哥。」梅杏兒得意地說。秦思婷把飯放進嘴裡,心不在焉地說:「我以為誰呢。」
「於大哥對你多好啊,你怎麼一點兒感覺沒有啊?」
「對我好的人多了。」
梅杏兒噘起嘴:「哼,我知道,要不一輪到你當班病號怎麼那麼多呢!還全是年輕幹部。」
「哎!哎!」秦思婷用筷子另一端敲著桌子,「別光說我啊!到你那泡病號的都排隊了。」
梅杏兒笑了:「我還真想找個部隊幹部,嗯!像鄭大哥那樣的……」
秦思婷停住嘴,愣了半晌道:「我吃飽了!」起身走了。
梅杏兒笑了一下,低頭吃起飯來。
魯淮成面對著一張轉業幹部名單眉頭緊蹙,劉鐵鋼的名字赫然在上。那天魯淮成說同意劉鐵鋼轉業只是一時氣話,他知道劉鐵鋼是個人才。可眼下艦隊幹部處通知將對潛艇支隊長的人選做出新的安排,已經到了最高年限的劉鐵鋼只能面臨轉業。
魯淮成心急如焚,撥通了陳敬國的電話又失望地放下了,陳副司令去北京開會去了。魯淮成第一次在幹部任用上感到絕望,無奈。過了一會兒,他猛然推開名單,拿了帽子,起身向外走去。
火車站人流如梭,劉鐵鋼領著一家老小剛下計程車就驚訝地看見魯淮成站在那裡等他。此時的劉鐵鋼依舊穿著軍裝,只是去掉了領花肩章。魯淮成突然間感慨萬端,他看見了一個當年駕潛艇騎鯨蹈海、馳騁大洋的勇士正在經歷著痛苦的蛻變,由一名軍人變成了一個普通百姓,由一座山峰變成一道坡嶺,由一棵大樹變成一株野草。卸去了領花肩章,就像生命逝去了光環,他想像不出這個把大半生都交給部隊的人脫下軍裝能幹什麼?魯淮成看著他心裡一熱,不知道湧起的到底是悲哀,還是悲壯。
劉鐵鋼向他立正:「參謀長!」
「支隊沒派車送你啊?」
「訓練挺緊的,我沒告訴他們今天走。」
「幾點的火車?」
「十一點。」
魯淮成看看錶:「還有些時間,我……能不能請你到旁邊茶館坐一會兒?」
小茶館內,鐵鋼端起茶杯說道:「參謀長,做夢也沒想到你會來送我,謝謝您!」
魯淮成喝了一口茶慢慢品著。他覺得這是他喝過的最苦的茶了,難以下咽,一如他此時的心情。
許久,魯淮成才開口道:「鐵鋼,作為基地主管訓練的參謀長,我得向你道歉。」嘆了口氣又道,「說實話,我是真不想讓你走啊!可對你的職務我又無能為力。」
「參謀長,沒關係,我有心理準備。」
「你是一名優秀的軍人,我代表軍隊感謝你,來,以茶代酒,我敬你。」
一口苦茶下肚,劉鐵鋼眼圈紅了:「參謀長,說句心裡話,我也真捨不得離開部隊。」
「我知道。」魯淮成的聲音不大,卻透著無奈與悲涼。
劉鐵鋼沉默半晌又道:「參謀長,我知道那件事讓你很生氣。」
「別人慫恿你去給我送禮的吧?」他太了解劉鐵鋼的為人了。
「我說了你別生氣,有一回往你辦公室打電話,謝秘書接的,他告訴我……讓我會來點兒事兒。」
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掠過魯淮成的臉龐。
劉鐵鋼繼續道:「實話實說,自古仕途官場就有潛規則,我和您一樣,對此深惡痛絕。但我為什麼還選擇給您送禮,因為我太想當這個支隊長了,哪怕送禮能當上也值,因為我當上了,我就有權力說不,就會從我這裡徹底改變這種令人不恥的行為。只是……我明知道您不可能要還去送,太天真了。」
魯淮成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如果領導不能一碗水端平,那麼傾斜流下的必定是部下的淚水。明知轉業對劉鐵鋼不公,卻無力為其撐腰說話,此時魯淮成內心的鬱悶是可想而知的。
「兄弟,對不起了。」
劉鐵鋼眼睛濕潤了,二十九年了,波濤洶湧踏浪行,金戈鐵馬唱大風。二十九年的軍旅征程經歷了太多的辛酸苦辣,艱難險阻,錚錚鐵漢有淚也大笑著往肚裡咽。而今,將軍的一句話令七尺男兒情思潮湧,心緒難平。
劉鐵鋼穩定了一下情緒說:「參謀長,我想求您件事兒?」
魯淮成抬起頭來。
「南克江念了四年大學,無論業務還是思想都很過硬的,這個人是塊好料,他提航海長是我堅持的,那次緊急拉動他喝酒是謝秘書硬拉他去的,希望您能把他再調回到潛艇上……」
「南克江?他去哪兒了?」魯淮成一臉驚訝,劉鐵鋼比他還驚訝,說道:「您不知道?」
軍用越野車飛馳在公路上,車內的魯淮成閉上了眼睛,頭腦里縈繞著車站分別的一幕。劉鐵鋼踏上列車的一刻,回身莊重地向魯淮成敬了最後一個軍禮,對軍營的留戀、壯志未酬的遺憾和對強大海軍的夢想與期盼,都無聲消逝在禮畢的一瞬間。
回到辦公室,看見謝庭群正在擦桌子收拾文件,魯淮成把軍帽往桌上使勁一扔,這個舉動讓整個辦公室瞬間無聲無息。
謝庭群小心翼翼地道:「參謀長,您去哪兒啦?艦隊陳副司令員來了幾次電話找您?」
魯淮成瞪他一眼反問:「我們出訪你休假了嗎?」
「休了。」
「從明天開始,繼續休。」
「我休完了。」
「接著休!」魯淮成的火氣爆裂開來。
謝庭群不敢再爭辯了,不解地看著他。
魯淮成拿起電話:「給我接艦隊陳副司令員。」
電話里陳敬國的聲音像炸彈爆炸的衝擊波直抵魯淮成的耳根子:「我去北京開會剛回來,看見你們基地預任幹部名單,潛艇支隊支隊長是艦隊派去的?」
「為這事兒我打電話找過您,說您去北京開會去了。」
陳敬國怒氣沖沖:「你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