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碼頭上彩旗飛舞,鑼鼓喧天。國產新型驅逐艦186號汽笛長鳴昂首駛入軍港。各艦官兵紛紛側目投來羨慕讚歎的目光,陳建軍則一聲不響地離開人群。從今天開始,180艦的旗艦地位將不保,他們不再是東江基地的排頭兵了。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他的失落,同時也感覺到了很大的壓力。隨著國防科技水平的不斷發展提高,武器更新換代的速度加快了,代之而起的就是新科技、新戰法的應運而生,他引以為豪的經驗正在受到衝擊和挑戰。自己還能殺出重圍嗎?還能實現旗艦艦長的夢想嗎?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陳建軍的舉動並沒有逃過鄭遠海眼睛,他緊走幾步跟上他。

「副長,怎麼走了?這麼漂亮的軍艦也不多看兩眼?」

「有什麼好看的?」陳建軍表面裝作很平靜,「能不能打仗還不知道,光外形漂亮有什麼用?」

鄭遠海笑了,突然抽了兩下鼻子:「炊事班中午做什麼了?放這麼多醋?」

陳建軍聞了一下:「沒有啊?」瞬間明白過來,「好你個鄭遠海,你說我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鄭遠海哈哈大笑:「副長,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將主宰186艦。」

陳建軍苦笑了一下。

接下來陳建軍的話讓鄭遠海又驚又喜,已經接到命令,魯淮成讓他下艦。

這就印證了鄭遠海剛從艦院回來魯淮成不讓他上艦的傳聞,說魯淮成很器重他這個研究生,不讓他上老艦的目的就是留著186列裝後到新艦上任職。現在186剛進港,魯淮成便讓他下艦,看來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結果卻是誰都沒有想到的,魯淮成讓他下舊艦,與上新艦無關。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在魯淮成的安排下,鄭遠海走進了考場,參加完筆試後,接下來參加面試。

「請你用法語回答我以下所有問題,聽清楚了嗎?」考官正襟危坐。

「清楚!」話一出口鄭遠海心裡就開始直打鼓,近一年來光顧在海上折騰了,法語水平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考官接著問道:「聽說入伍前學校要免試送你到北京一所名校去讀研究生,但你執著地選擇了海軍?為什麼?」

鄭遠海聽明白了,但怎麼回答還要在大腦里組織一下語言。

「請回答!」考官催促著。

「因為我的父親,我參加海軍是延續他的夢想。」

鄭遠海並不太流利的法語讓其他幾位考官抬起頭來,他的回答令他們奇怪。

「我父親當年就是海軍中的一員,因為中國海軍還不夠強大,他付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一生的追求變得無法實現。海軍的弱小導致我從七歲開始就失去了父親,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跟著母親過著清貧的生活,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因為父親死後還背著罪人的惡名,我們一家為此遭受了無數的白眼和嘲諷,嘗盡生活中的艱辛與苦難。所以為了更多的孩子能夠擁有父親的關愛和呵護,也為了走完父親當年沒有走完的路,我選擇了海軍!」

鄭遠海敘述完看了看幾個考官臉上的表情,心裡開始緊張起來,他對自己的法語水平實在是心裡沒底。

考官交頭接耳小聲嘀咕起來。半晌,主考官抬起頭來:「鄭遠海,你的口語雖然還不是太熟練,但內容很精彩,我們在場的幾位同志都很感動,決定對你破例,恭喜你通過了我們的測試。」

此時的鄭遠海還是不清楚此次考試的目的:「考官,我能不能問一下,這次考試的目的?」考官驚訝道:「你不知道嗎?」

「參謀長只讓我學習法語,沒告訴我要幹什麼?但……我想我猜到了。」

「說說看?」

「去法國留學?」

「對法國三軍防務大學。」考官微笑著點頭。

好消息從天而降,令鄭遠海興奮異常,但他卻來不及為自己慶祝,便匆匆告別首長戰友,回到家中打點行裝。

兒行千里母擔憂,許欣芳望著兒子一個勁地抹著眼淚。

「媽!你看你,我哥又不是不回來了。」鄭秀竹替她擦著眼淚。

鄭遠海走過來安慰她:「媽!我都這麼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的,您就放心吧!到了法國我就給你寫信。」

許欣芳抬起頭,含著眼淚給了兒子一個堅定的微笑。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此時鄭遠海讀懂了媽媽眼中的一切。自打父親去世後,媽媽的內心就一直處在矛盾之中,一方面父親臨去世前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希望他長大後能完成他未竟的事業和夢想;另一方面母親知道他的性格太像他父親了,擔心他會走鄭冀的老路,當初就在他當海軍的問題上始終猶豫不決,甚至想過阻止他參軍。面對鄭冀的遺像,許欣芳左右為難,最終在鄭遠海的堅持下也不得不同意。如今,許欣芳的笑容里只有一個含義,孩子,你是好樣的,你爸爸九泉之下也會為你感動驕傲的。

南克江剛剛長航回來便聽說鄭遠海要去法國留學,特地請假趕來送他。這是他上次失約後第一次見鄭秀竹。鄭秀竹見他來了一聲沒吭轉身出屋,鄭遠海笑著向他使著眼色,南克江不好意思地追出去。

「秀竹,那天……我們突然接到出海命令,是長航,所以今天才回來,別生氣啊!明年我一定陪你隆重地過個生日。」

鄭秀竹早就知道南克江出海了,只是故意裝作生氣給他看的,聽他這麼說氣立馬就沒了:「哪那麼小心眼啊?才沒生氣呢!其實那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南克江疑惑地看著她:「不是你的生日?」

「不告訴你了嗎?我打小是我爸撿來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哪天生的!」

「那昨天?啊……」南克江恍然大悟,嘿嘿笑起來:「是我們相識的日子!」鄭秀竹笑了。

南克江看了一眼裡屋,低聲道:「哎?你真是你們家撿來的?」

「我沒給你開玩笑!」鄭秀竹接著道:「當年我媽把魯淮成的孩子丟了,我爸就天南海北地到處找,聽說誰家收養了女孩兒,路再遠他也要跑去看一看,就這樣,把我給找到家去了!」

南克江笑著問:「哎?你不會就是魯淮成參謀長丟的那個女兒吧?」

「幹嗎?想做乘龍快婿啊?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比她女兒大好幾歲呢!」

「你要真是,我還不敢高攀呢!」

「你攀得上嗎?誰也沒說要嫁給你!」鄭秀竹嗔怪地看他一眼。

這時,鄭遠海拎著行李從裡面出來,向南克江開著玩笑:「克江,你是來送我的嗎?」南克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送你去機場吧。」

「不用,單位派了車了,好不容易出海回來,你們就多待會吧!」

「那好,希望你早日學成歸來,相信我們的領海終究有一天會成為你施展的舞台。」

「好啊!等輪到我登台表演的時候,希望你也是戲中的主角。」鄭遠海大聲說。南克江響應到:「我們共同努力!」

二人說著,緊緊握手告別。

鄭秀竹見此情景,扶著母親的胳膊笑了:「媽!你看他倆,只要到一塊除了大海就沒別的話題。」

當鄭遠海趕到機場的時候,魯淮成已經在那兒等他多時了。參謀長能親自來送他,這大大出乎鄭遠海的意料。回想起參軍後這幾年的經歷,此時的鄭遠海已經完全明白了魯淮成對他的一番良苦用心。安排他到豬場餵豬、到機關食堂當司務長,是磨鍊他的耐性與毅力,消除他身上的浮躁與狂妄;送他去艦院讀研究生、到國外留學,是為他這樣一隻想騰飛的海鷹插上鋼鐵的翅膀。今天能親自到機場送他,足見魯淮成在他身上寄予的厚望。

「您工作這麼忙,還親自來送我?」鄭遠海心裡充滿了感動,也掂出了此行肩上擔子的分量。「你是我們這兒第一個到西方國家的留學生,希望你能不負眾望。」參謀長語重心長。

「您放心吧!參謀長,我會記住您的話的。」

魯淮成又叮囑道:「西方國家的海軍成軍時間長,經歷的海戰也多,他們對海軍的發展有著一整套先進的理論,這些都是我們國家需要借鑒的!虛心學吧!擺正位置,把我們自己當成小學生開始學起。」

「我會的!」

「國外的軍校實行淘汰制,標準非常苛刻,你要時刻記住,這不是你鄭遠海一個人的事,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中國軍人。」魯淮成停頓了一下又道,「第一次接觸國外的生活,紛繁複雜,也許你會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臨走我送你四個字——國家至上。」

「是!我明白。」

「家裡都安頓好了?」

鄭遠海點點頭。

魯淮成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著什麼:「你母親……有人照顧嗎?」

「我妹妹在家,還有幾個朋友戰友,他們會替我照顧的。」他動情地看著魯淮成,半晌又道,「參謀長,從我入伍開始,您在我身上耗費了不少心血,我心裡都明白,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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