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遠海心情沮喪地坐在碼頭一個不大被人注意的地方,低頭望著海水發獃。幾分鐘以前他和謝庭群在這兒發生了一場爭吵。謝庭群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要他去向陳建軍道歉,這句話令鄭遠海大感意外。
「誰給誰道歉?」鄭遠海心裡早就憋著一肚子火,伸長脖子喊著,「他應該向我道歉。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剽竊,萬人唾棄的剽竊,是極不道德的。」
謝庭群氣得差點抬腳把他踹到海里去,能說會道的一張嘴像機關槍一樣開火了:「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不懂事啊?陳建軍是誰?領導!求你寫篇論文你還把你名字署上,還署在前面,你要那個名字幹嗎?能提職還是能晉銜?他可不一樣,他正在競爭艦長,你對勁兒嗎?」
「我怎麼不對了?」鄭遠海一肚子委屈,「學術是嚴肅的,是要高度實事求是來不得半點虛假和馬虎的,他把我的名字刪掉還讓我給他道歉?我保持沉默就已經是在尊敬他了。」
「迂腐!」謝庭群更來氣了,「我看你是讀書太多把頭腦讀昏了,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條令都要求下級必須尊敬領導,什麼叫尊敬領導你懂不懂?就是要替領導著想,吃苦受罪留給自己,風光露臉的事兒讓給領導。」
鄭遠海沒想到謝庭群會說出這麼沒有原則的話來,愣愣地看著他。
「我說錯了嗎?」謝庭群繼續道,「不要總認為你做什麼事就都是對的,你覺得你對,別人會覺得你錯,連我都這樣認為,何況陳副艦長了。」
「我錯哪兒啦?」鄭遠海始終不明白這件事怎麼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當初你在艦院撞了漁船是誰在拚命幫你?沒有陳副艦長你早就被學校開除了,還能有今天?就沖你不知道感恩,你鄭遠海就大錯特錯了。」
鄭遠海一下子給悶住了,他從內心的確很感激陳建軍一直以來對他的關心器重,但又覺得感激不應該和論文扯到一起來:「我覺得這是兩碼事,就算我不該署名,他已經拿掉了,不就行了?」
謝庭群的語氣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你是你,別人是別人,想法不一樣,你覺得拿掉沒事了?你覺得是兩回事對吧?可人家不一定這麼想,就沖陳副艦長在艦院不遺餘力地幫你,你也不應該署自己的名字,你反過來幫他一次不應該嗎?」
「我……署名的時候根本沒想那麼多。」鄭遠海語氣軟下來。
「所以你必須去給他道歉。」謝庭群又拿出語重心長的口氣,「遠海,聽我的沒錯,你是下級,給上級道個歉不丟人,雖然你心裡可能不舒服,可你必須這麼做,明白嗎?」謝庭群從鄭遠海的反應上知道自己這番話已經達到目的了,這件事是他辦砸的,怎麼收場?讓陳建軍給鄭遠海道歉?那就等於放大了自己的錯誤,陳建軍肯定恨他。只有想法子讓鄭遠海向陳建軍道歉,才能挽回顏面。他知道鄭遠海是個寧折不彎的傢伙,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口才一定能征服他,現在看來果不其然,便又道:「遠海,咱倆的友誼是陸戰隊摸爬滾打奠定下來的,是一般關係可比的嗎?這也就是你,換成別人我才不跟他費這麼多口舌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走了。
正像謝庭群想的一樣,鄭遠海已經在心裡低頭了,反覆琢磨著謝庭群說的話,沒錯,就憑陳建軍在艦院不遺餘力幫他這一點,他也必須向他道歉。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鄭遠海道歉的話剛一出口,反倒把陳建軍激怒了,就像炮彈被撞擊了底火,把本來就處於危險狀態的火藥徹底點燃了……
天剛擦黑,太平洋酒吧門前就掛起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馬一凡鄭重地把一個大蛋糕擺在桌上,插上蠟燭,接著又啟開一瓶紅酒倒進高腳杯內,隨後捧出一大束紅玫瑰,陶醉地聞了聞。昨天晚上,他聽見鄭秀竹不知給誰打電話提到今天是她的生日,心中暗喜,表現的機會終於到了。他苦思冥想後決定暫停營業,趁秀竹回家還沒回來,他精心準備了一個生日PARTY準備給她個驚喜,主角只有她和他。至於服務員小娜,此時就是王子和公主身邊的侍女,周到侍候。
小娜在一旁用極高的頻率對他翻著白眼,她也說不清自己此時心裡為什麼覺得彆扭,也許所有的女孩子看見身邊的男人對其他女孩子獻殷勤都會覺得不舒服吧。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她對眼前這個說話結巴心地善良有點小市民心理的男人是有好感的。
馬一凡忙得汗都下來了,見小娜在一旁冷眼旁觀,喊道:「把噴……噴壺拿過來,給花噴點水。」小娜沒聽見一樣,站著不動。
「老闆說話不……不好使啊?」馬一凡鼓著眼睛又喊道。
小娜拿過噴壺嘟囔著:「是不是人家生日還沒搞准呢!瞎忙!」
「怎……怎麼不是啊?我得給……給……她個驚喜。」
小娜露出一臉不屑:「給束花就驚喜了?」
「你以為秀竹是……你啊?人家秀竹看……看金錢如糞土,視……視感情重如山。」馬一凡說著說著,似乎動了感情,「這火紅的玫瑰代……表啥?代表我馬一凡純……純潔的感情,是多……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小娜噘著嘴按下噴壺的閥門。
「往……往哪噴呢?」馬一凡邊跳腳邊撣著袖子上的水,「這是今天特……特意穿的!」
小娜看都不看他扔下噴壺就要走。
「等……一下,把花拿……拿吧台去,到……時候我一……一放音樂,你就敬獻上來。」
小娜一把抓過花,鼻子里哼了一聲,轉身回到吧台。
馬一凡看著她的背影嘟囔著:「不……不像話,越……越來越……不拿老闆當回事了。」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走到鏡子前,舉起一張鄭秀竹的照片放在臉旁,對著鏡子搖頭晃腦,「般……不……不對,絕配!才……才子配佳人啊!」
此時,鄭秀竹正一個人孤獨地走在街上。望著身邊挽手漫步、竊竊私語的對對情侶,心情越發失落。昨晚她就告訴南克江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約好一起吃飯的。可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南克江的影子。她了解他,今晚一定是有了緊急任務,否則他不會失約的。鄭秀竹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回到太平洋酒吧。
謝庭群已經坐在太平洋酒吧蛋糕桌前等著她了。
已經好多天沒見到鄭秀竹了,晚飯後謝庭群便請假跑來看她。看見「暫停營業」的牌子,他心生疑慮,進門看見擺在桌上的蛋糕明白了,有人過生日。還沒等他問小娜便告訴他是秀竹的生日,歡迎他光臨。謝庭群心想秀竹怎麼沒告訴我啊?至少我也應該帶束花呀?小娜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變魔術般從吧台下拿出一束紅玫瑰,兩眼笑成了一條縫看著他,那意思,嘿嘿,知道你要來,花早就提前給你準備好了。小娜今天好像對他的到來格外熱情、格外興奮。他哪裡知道,小娜的目的只有一個——攪局。
馬一凡坐在辦公室的老闆椅上等著秀竹回來,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夢裡,又重複起他昨晚設計了一夜的故事,一個國家的王子和另一個國家的公主坐在碩大的水晶餐桌前,面對燭光搖紅的奶油大蛋糕,揮動著銀質餐具,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把旁邊侍女羨慕得口水都流下來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啪」馬一凡一耳光把自己打醒了,可惡的蚊子攪了他的好夢。低頭看時糊塗了,明明是夢裡侍女流的口水,自己的衣襟怎麼濕了?抬頭看時吃了一驚,牆上鐘錶告訴他這一睡就是兩個鐘頭。推門看時驚詫了,「王子」和「公主」正坐在那兒吃著蛋糕喝著紅酒,他精心準備的紅玫瑰也被人借花獻了「佛」。與夢境不同的是連侍女都上桌了,喝得滿面緋紅桃花燦爛,雪白的奶油正沿著嘴角肆無忌憚地向四周擴散。
馬一凡扶著門框站在那兒,一時說不出話來……
雖然錯誤不是陳建軍犯下的,但他還是主動到魯淮成辦公室認了錯。魯淮成也沒有過多責備他,只是目光中充滿了懷疑。他是看著陳建軍長大的,了解他,憑他的性格不會做這種不光彩的事情。陳建軍自始至終也沒把謝庭群的名字說出來,回來後一直在想著魯淮成的話,你能認識到錯誤,是最難能可貴的,和鄭遠海講清楚,大不了道個歉,上下級之間工作上配合好是最重要的,我相信鄭遠海是不會計較那麼多的。陳建軍思慮再三,決定去向鄭遠海認錯,正好鄭遠海也來找他,二人在後甲板上不期而遇。
還沒等陳建軍張嘴,鄭遠海搶先開口:「副長,基地印發的論文集我看了。」陳建軍只覺得臉上發燒,鄭遠海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愣住了,「我今天正式向你道歉。」鄭遠海認真的說。陳建軍鐵青著臉看著他,體內像積聚了大量岩漿隨周身血管翻騰奔涌著。
「我不應該署自己的名字。」鄭遠海接著說。
「鄭遠海,你是有意讓我難堪吧?讓我無地自容是吧?」陳建軍兩眼似乎噴出火來。
鄭遠海愣住了,陳建軍這樣「接受」他的道歉是他根本沒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