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鄭遠海從艦院畢業快兩個多月了,一天到晚躺在宿舍里哇啦哇啦嘟囔著那些別人聽不懂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法語,練得舌頭打卷都快伸不直了,姜喜子說你再這麼下去,法語沒學好,連漢語也不會說了。馬一凡也奇怪地盯著他看,說你……怎麼說話越……越來越像我了?弄得鄭遠海一拿起法語書就有語言障礙,而且始終也沒弄明白魯淮成到底為什麼讓他學法語,他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當翻譯,隨艦出訪法國或接待法國來訪軍艦。可那麼多專業院校畢業的翻譯不用非讓他半路出家,似乎又講不通。管他呢,既然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那就學吧!堅守理想,早晚有一天我會上艦的。鄭遠海這樣想著每天在這個十幾平方米的宿舍內堅持練舌頭。馬一凡給鄭秀竹租了房子,把許欣芳也從中南接到了東江安了新家。南克江在鄭遠海讀研期間畢業分到了東江基地潛艇支隊,任614艇航海長。鄭遠海在學習之餘也經常回家去看看母親,或者去姜喜子那兒坐會兒,或者到馬一凡的酒吧看看。

這天下午,鄭遠海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一會兒拿起書看看,一會兒又放下。突然碼頭上響起急促的戰鬥警報,鄭遠海伸頭向窗外碼頭上的軍艦看去,官兵們正快速跑向各自的戰位。有情況!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鄭遠海扔掉書本抓起軍裝衝出門去。

碼頭上,各艦艇備戰備航的哨聲此起彼伏,官兵們緊張忙碌著做著起航前的準備。

鄭遠海一把拉住跑過身邊的一名中尉:「同志,發生什麼情況了?」

「我們在海上巡邏的180艦遭到六艘外艦武裝攻擊,被打沉了!」

「啊?」鄭遠海的頭腦里「轟」的一聲,瞬間變成一片空白,中尉跑遠了他才反應過來,忙轉身向離自己最近的一艘艦上跑去。

一輛越野指揮車緊急停在軍艦前,魯淮成和兩個作戰參謀從車裡下來。

「站住!你要幹什麼?」魯淮成攔在他面前。

「我請求允許我參戰!」鄭遠海大聲道。

魯淮成聲音冷冷的:「回去。」

「不是每個軍人都有機會經歷戰爭的……」鄭遠海那股子執拗勁兒上來了。

「你現在的任務是學習。」

「戰爭是軍人最好的課堂。」

「這種課堂以後會有的!」

「參謀長!」鄭遠海聲音充滿著悲壯,「180艦沉了,那上面有陳建軍、謝庭群,還有我許許多多戰友……」

魯淮成回過頭來:「放心,他們沒事,這是演習。」說完轉身登艦。

鄭遠海又一次愣在那兒,半晌才緩過神兒來,心裡暗暗罵著:奶奶的,弄得跟真的似的,浪費我的激情和感情,轉身悻悻離開。

太平洋酒吧名謂酒吧,實際上就是個喝茶聊天的地方,跟南方常見的茶館唯一的區別就是它還經營一些酒類。自打開業以後就門可羅雀生意清冷,鄭秀竹著急上火,馬一凡卻一派大經理的派頭不急不躁,整天西裝革履叼著煙斗優哉游哉。他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酒吧生意清冷的癥結所在——裝修不行。酒吧沒有海軍特色,怎麼能吸引海軍官兵?說干就干,凡是和海軍掛邊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店裡倒騰,什麼救生圈、舵輪、艦船模型一概來者不拒,沒有實物者即以形似者替之,抓鉤變成了鐵錨、電風扇的葉片變成螺旋槳,一個大號鐵鍋刷上灰漆被鼓搗成雷達天線,正中央木質的導彈發射架高高昂起,連包間的名牌都換了,什麼導水長室、槍炮長室、航海長室、機電長室等不一而足,就連他總經理的辦公室也改成了艦長艙,鄭秀竹的也順理成章為副長艙了。店裡唯一的服務員小娜為爭取權益在他屁股後面轉來轉去,要把自己工作的吧台改成後勤處。馬一凡沒答應,說是權力太大容易形成諸侯割據,遂改成炊事班。一切準備妥當,披紅挂彩重新開張大吉。上次開業倉促沒放鞭炮這次放個夠,大地紅麻雷子二踢腳嘭叭亂響炸得煙塵滿天,只是一通折騰過後還是不見一個人影進店。

馬一凡折騰累了,正坐在那閉目養神,鄭秀竹走過來著急地問道:

「你不說咱這重新開業馬上就能顧客盈門嗎?怎麼還是不見一個人影啊?」

「急什麼,心急吃不了熱……熱豆腐。」馬一凡嘴上不急,其實心裡比誰都上火,一抬頭見倆警察走了進來,「你看這不來……來了嗎?」向小娜喊著,「快,迎接客……客人。」

兩個警察徑直走到他面前:「誰是經理啊?」

馬一凡急忙上前:「我……我是!請……請多關照。」說著遞上名片。警察推開他的手,指著門外:「沒看馬路邊牌子上寫著軍事管理區嗎?軍事管理區不準放鞭炮,你不知道嗎?」

「不……不讓放鞭炮?」

另一警察一臉嚴肅:「星期一去交一下罰款。」說著把一張罰單塞進他手中。

儘管馬一凡此刻全不顧總經理的面子低聲下氣哀求討饒,警察仍一臉正氣公事公辦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望著兩個警察大步流星地離去,馬一凡口中喃喃自語:「你們聽……清他們說……說什麼了嗎?」

「叫你去交罰款。」鄭秀竹沮喪地說。

「不……不對!」馬一凡激動得腮幫子直哆嗦,「他們說……我們這是軍……軍事管理區,我在軍……軍事管理區工作了,我當軍……人的夢想實現了!我這回可……是名副其……其實的馬海軍了。」

今天也不是一點兒生意沒有,下午五點多鐘的時候謝庭群來了。自打上次聽鄭遠海說鄭秀竹來東江了,謝庭群高興之情溢於言表,這無疑給他接近鄭秀竹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條件。他想先不急於見她,不追便罷,要追就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和成功率。機會總是光顧有準備的人,先在紙上列個詳細計畫,這招兒的靈感來自於每次演習都要事先籌備詳細預案,這就叫不打無準備之仗。何時見面?那得選個月朗星稀溫柔浪漫的情調之日;見面送什麼?一別多載當然不能玫瑰花倉促上陣,具有大海特色的漂亮貝殼既不會讓人多想又暗含深情自然成為首選;見面說什麼?彬彬有禮落落大方一派紳士風度敘敘別情關心一下現在;見面穿什麼?西裝革履夾克衫好像都不如軍裝大方得體更能襯托英俊瀟洒……結果天不遂人願,還沒等他計畫周全一道命令下來,一場「局部戰爭」的演習在海上足足打了兩個多月。

現在終於回到了岸上,謝庭群再也不想耽擱時間,要知道搶佔先機也是一場戰役勝利的關鍵。

馬一凡對謝庭群的到來極為熱情,一會兒喊小娜泡茶,一會兒喊小娜送果盤,他覺得還不過癮,乾脆喊開瓶XO,嚇得鄭秀竹連連制止,這是我哥的戰友你別揮刀亂宰了行不行?馬一凡嬉皮笑臉說人家是軍官,有錢。

謝庭群終於有了機會發揮他能說會道的長處,他先是把自己這幾年的工作經歷添油加醋雲里霧裡地彙報了一番,接著又侃自己的理想和對未來的展望。鄭秀竹也不知是否聽進去了沒有,反正只是面帶微笑頻頻點頭。二人直聊到太陽下山月亮上山還在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馬一凡臉上的熱情也隨著太陽落下,冷漠隨著月亮升起。小娜在一旁添油加醋說一杯茶喝了幾個小時長此以往我們生意還做不做了?他馬一凡是有文化的文明人絕對不能開口硬下逐客令,那太缺少品位太過野蠻太影響他總經理形象。後來,馬一凡乾脆把音響開到最大,美妙的音樂立馬變成令人坐卧不寧的噪音,嘴裡還不停地嚷嚷這破音響怎麼老壞,聲音小不了關也關不上等等。謝庭群帶著未盡興的遺憾離開酒吧,邊走邊給鄭秀竹留下一個又一個留戀的眼神關懷的目光,向馬一凡拋出了一個喻意深刻的微笑,那意思小子你別得意我還會來的。

180艦的航海長升任其他艦副長,在考慮新航海長人選時鄭遠海的名字不止一次跳入陳建軍的腦海,心想這小子給我施了什麼魔法?明知過不了「屠夫」那一關還老想著他。幾個回合下來,陳建軍還是覺得他合適,便找到鄭遠海希望他能找找人通融一下參謀長。這個消息令鄭遠海又興奮又沮喪,興奮的是機會難得,自己這大半年光在屋裡捋舌頭了,什麼時候有機會上艦啊,沮喪的是魯淮成肯定不會答應。

「快想想你認識的人誰能幫你向參謀長求求情?」陳建軍一再提醒。

「誰能呢?」鄭遠海絞盡腦汁想著,「我認識的人沒誰能和參謀長說上話呀?」突然他兩眼盯著陳建軍的臉不動了。

「你看我幹嗎呀?」陳建軍瞪著眼睛問。

「能幫忙的人找到了。」鄭遠海一臉討好的笑全都堆給了陳建軍。

「我啊?」陳建軍頭搖得撥浪鼓一般,「不行!不行!魯淮成還不一腳把我給踢出來。」

「你不行你爸爸行啊!」鄭遠海像發現新大陸般興奮地說,「魯淮成是你爸爸的老部下,一手提拔上來的,你想老首長要說句話參謀長敢駁面子嗎?」

「你不了解我爸,連他親生兒子我的事都不管,更別說別人了。」

「那可不一定,你爸爸不管你的事那叫清正廉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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