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初春,雖然空氣中還夾雜一些寒氣,但江南春早,不少樹木已吐綠含翠,盡顯春色。
東江市婦產醫院,醫生們在忙碌著,突然,產房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門外久候的魯淮成迫不及待地扒開門縫向里張望。門開了,一位護士出現在他面前:「你幹什麼?」臉上滿是人們司空見慣那種職業性的嚴肅。
「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想看一眼孩子!」
「這是產房,男人不能進來!」護士說完就要關門。
「哎,」魯淮成扒住門,「男孩兒女孩兒啊?」
「女孩兒。」
魯淮成央求著:「同志,我就看一眼,行嗎?」
護士絲毫沒有通融的意思:「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是產房,男人不能進來!」
魯淮成無奈地轉回身,走到走廊的椅子旁,搖了搖手裡的一個小撥浪鼓,撥浪鼓上有他親手畫上去的一艘軍艦。
突然,碼頭上隱隱約約傳來了戰鬥警報聲……
魯淮成再次拉開產房門,面對的還是剛才那張嚴肅的臉,他焦急地央求道:「同志,我們艦就要出海了,你讓我看一眼孩子,就看一眼,行嗎?」
「媳婦生孩子你還出海?」護士不解地問。
「我是艦上的航海長,航海長你聽說過嗎?就是負責軍艦在海上航行安全的,我不能請假!」
護士顯然沒明白他說的航海長到底是幹什麼的,臉上掛著狐疑,身體卻讓開了一條道。
魯淮成閃身進入產房,抬眼正望見床上一臉倦容的妻子高明艷,忙快步來到床前。見母女倆一切平安,魯淮成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時間緊迫,魯淮成來不及多說,向妻子歉意地笑笑,囑託妻子要照顧好女兒,之後,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東江基地測量船船長鄭冀用自行車馱著妻子許欣芳也來到醫院,許欣芳手裡捧著一罐剛熬好的雞湯跳下車,一邊打聽一邊向產房匆匆走來,迎面正碰上魯淮成從裡面衝出來。
「淮成,孩子生了嗎?」許欣芳一臉關心。
魯淮成道:「生了,女孩兒!」
「碼頭上拉警報,你是不是要走啊?」一旁的鄭冀自行車還沒放好就問道。
「是,嫂子,明艷和孩子就交給你們照顧了。」魯淮成說完轉身就走。
鄭冀一把抽下還沒鎖上的自行車鏈鎖:「淮成,我送你!」
碼頭上已停滿了艦艇,官兵們來回忙碌著,做著出海前的各項準備。碼頭昏黃的路燈下,鄭冀騎車載著魯淮成過來,魯淮成道:「明艷母女我就託付給你們兩口子了。」
「放心吧!咱兩家還用說客套話嗎?」
魯淮成笑了:「回來我請你喝酒!」
「我要喝茅台!」鄭冀道。
「茅台?我見還沒見過呢!給你偷去啊?」
二人不由得笑起來……
來到293艦前,魯淮成跳下車急急向艦上跑去,鄭冀在身後喊著:「茅台啊!」魯淮成已踏上舷梯,回過頭來:「有二鍋頭給你喝就不錯了。」鄭冀雙腳叉住自行車,伸著脖子:「反正你老婆孩子在我手上,看著辦啊!」
魯淮成笑了,轉身上了艦。
魯淮成出海轉眼快一個月了,這天早晨,許欣芳又像往常一樣熬好了雞湯端進屋裡。高明艷搖著撥浪鼓逗著孩子,見許欣芳進來急忙迎上去:「嫂子,都滿月了,你用不著每天都燉雞湯給我。」
「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不能虧了身子。」許欣芳邊說邊把雞湯遞了過來。
高明艷接過碗語氣中滿是感激:「淮成不在家,這一個月辛苦你和鄭船長了。」
許欣芳嗔怪著:「跟我們還客套!快趁熱喝了吧!」轉身抱起孩子,「我抱她出去晒晒太陽,補補鈣。」
高明艷望著許欣芳出門的背影心裡充滿感動。
院子里,鄭冀盯著晾衣繩上的一排花花綠綠的尿褯子看,「你看什麼呢?」許欣芳過來不解地問。
「檢查衛生!」鄭冀頭也沒回。
許欣芳笑了,自言自語著:「對自己兒子你都沒這麼上心過。」
「人家淮成在海上保衛祖國,咱得給人家解除後顧之憂啊!」鄭冀說完回過頭,見許欣芳懷裡抱著孩子,欣喜道:「我看看……」蹲下身盯著嬰兒看,「你說她長得像誰?」
「現在看像明艷的地方多。」
「長大了一定像她父親。」
「算了吧!可別像他,臉一綳能嚇死一個班,你們當兵的都這德行,假嚴肅。」
鄭冀嚷嚷起來:「什麼叫假嚴肅啊?那是軍人的威嚴!」
「小點聲!你嚇著孩子!」許欣芳不滿地白他一眼。鄭冀嘿嘿笑著,沒再說話。
這時,他們的兒子,六歲的鄭遠海拿著木頭玩具槍跑了進來:「媽媽,我餓了!」
「早上剛換的衣服就臟成這樣,跑哪兒瘋去了?」許欣芳邊拍打他身上的灰土邊道。
「和小朋友打衝鋒仗。」
「輸了贏了?」鄭冀看著兒子。
「輸了!」鄭遠海像做了錯事一樣低下頭,「二強他們人多。」
「輸了還有臉回家吃飯?」鄭冀突然嚴肅起來,「鄭遠海同志聽口令!立正,向後轉,齊步走!」鄭遠海隨口令向牆根兒走去。
「立定!靠牆站軍姿,好好反省!」
許欣芳怕他嚇著懷裡的孩子,又一次低聲提醒他:「嚷什麼?就不能小點兒聲?」
鄭冀回道:「下口令就得聲音洪亮,口齒清晰,不能小聲!」轉身對鄭遠海又道,「你給我記住了,你是軍人的兒子,不能打敗仗!」鄭遠海大聲喊著:「是!首長!」
許欣芳把孩子送到鄭冀懷裡:「當爹的沒個當爹的樣兒,抱著,我做飯去!」轉身進屋了。
鄭冀懷裡抱著孩子還不忘教訓鄭遠海:「我以前給你講過的戰鬥格言還記得嗎?」
「記得!」
「背一遍!」
「戰場上只有冠軍,沒有亞軍,領海上只有我軍,沒有敵軍!」
「以後怎麼做?」
鄭遠海鄭重其事地說:「報告首長,下次一定打勝仗!」
「那好吧!這次饒了你。」
鄭遠海跑了過來,看著女孩兒,鄭冀問兒子:「知道她是誰嗎?」
鄭遠海齜牙笑了:「我媳婦!」轉身跑進屋,鄭冀盯著他的背影:「嘿,你小子倒不客氣!」
中國是一個海洋大國,有著三百多萬平方公里的海洋面積和一萬八千多公里的海岸線。舊中國有海無防,數次被洋人的堅船利炮打開國門,恥辱和傷痛啃噬著中國人的民族尊嚴,尤其是中國的海軍軍人,夢想著有朝一日建立起自己強大的編隊,把噩夢般的屈辱和記憶徹底甩進太平洋。進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隨著各國對海洋經濟、能源的認識不斷加深,海洋權益的爭奪越來越嚴峻,中國海軍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重大考驗。
八號海域位於中國領海外四十餘海里,這裡暗礁密布,海底地形複雜,從古至今,誤入該海域的大型船隻幾乎沒有能平安駛出來的,因此被人們習慣地稱之為死亡海域。以前這片一直被認為是拱衛我們領海的一道天然屏障,但隨著對海洋戰略意識的不斷改變,這道屏障也成了阻礙中國海軍由淺藍走向深藍戰略構想的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尋找航道,打通八號海域,戰略意義非同小可,這成了決策者們的當務之急。「紅遠號」測量船也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接到了探測該海域命令的。
一天清晨,當陽光灑滿軍港的時候,「紅遠號」已經備航完畢準備起錨。
鄭冀立在船頭,望著前方的大海思緒萬千。當年他大學畢業前一個偶然的機會看了電影《甲午風雲》,從此放棄了進大城市的機會,來到了海軍東江基地。他的目標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驅逐艦艦長,駕艦巡護領海,不讓鄧世昌那一代人的悲劇重演。沒想到當年中國海軍軍官的學歷結構還是相對較低的,東江基地的領導對他這個大學生非常重視,並一步步把他培養成了測量船船長,這多少有些背離了他駕駛戰鬥艦船的理想,所以每次和魯淮成聊起這些都不免有些遺憾。
高明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船長,高明艷報到!」
鄭冀回頭望著高明艷,一臉的疑惑:「你上來幹什麼?」
高明艷看著他笑了:「出海呀!我是這船上的一員!這還用問嗎?」
鄭冀看看左右沒人:「你在休產假……」
高明艷打斷他:「孩子已經滿月了,八號海域號稱死亡海域,測量難度大,這次我一定要去!」
「正因為是死亡海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淮成交代呀?」
「我也是軍人,用不著向他交代。」高明艷接著又說,「我是測繪組長,船上正用人的時候,這個時候你讓我在家待著我待得住嗎?」
「孩子呢?你放心嗎?」
「有你家嫂子幫照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