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烈日炎炎,開發區彷彿籠罩在蒸籠中。

一輛越野車疾駛而來,車輪揚起陣陣黃土。車剛駛過開發區門口,就聽見吼聲震天的歌聲。

于海鷹搖下車窗,不禁皺起了眉頭。

車駛進開發區臨時營地,于海鷹下車,只見士兵身著迷彩服,隊伍整齊,正在大聲吼著《咱當兵的人》。

一輛被扣的高級轎車停在帳篷外。

遠處,別墅內有人從窗口探頭張望,被士兵的氣勢又嚇回去了。

于海鷹看著士兵們,剛要說話,卻聽見有人喊:「報告!」

林阿山急忙跑來說:「參謀長。」

于海鷹不滿地問:「怎麼回事兒?大中午地唱什麼歌呀?叫他們停!」

林阿山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立在原地沒有動。

于海鷹見狀氣不打一處來,轉過身高聲沖著士兵們大聲喊道:「停!停!別唱了!」

歌聲戛然停止。

「指導員!」于海鷹提高嗓音喊。

隊伍里跑出一名中尉。

于海鷹瞪著他問:「你們幹什麼呢這是?有勁沒處使啊?」

指導員鼓起勇氣說:「報告參謀長,我們在組織戰士唱歌。」

于海鷹:「大中午的,唱歌?我看你們是在唱對台戲吧!讓戰士回宿舍,幹部留下!」

指導員看了看林阿山,林阿山咬著牙,看著別處不吭聲,又見於海鷹還在盯著他,指導員只好自己整隊將士兵帶回。

幾名幹部留了下來。

于海鷹命令著:「你們幾個,過來。」

林阿山和幾名幹部忙圍攏到他身邊。

于海鷹低聲問:「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啊?到底是誰下的命令扣老闆的車?又是誰組織士兵們在這兒對著別墅唱歌?」

幾名幹部都沉默不言,連剛跑過來的指導員都不說話。

于海鷹看看他們的樣子,直接問林阿山道:「你,說話!」

林阿山生硬地說:「是我們集體研究的。」

幾名幹部馬上異口同聲地接過話,說:「對,我們集體研究的。」

于海鷹冷冷地說:「好啊,團結起來力量大啊,你們張副參謀長呢?」

林阿山:「他病了。」

幾名幹部又馬上一起說:「對,他病了。」

于海鷹一看就知道其中有名堂,不動聲色地說:「既然有病號,那我可得去看望看望。」

說著向帳篷走去,幾名幹部跟著,于海鷹猛地扭頭說:「跟著我幹嘛?去管好你們的兵!」

幹部們面面相覷,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張武面對牆壁躺在一張行軍床上,一動沒動。于海鷹掀開帳篷簾進來,帳篷內整潔乾淨,他悄悄地拿起軍用水壺聞了聞、又擰開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嗅了嗅,甚至把一瓶苦丁茶茶葉筒也打開看了看,沒有發現酒。

「沒喝酒。」張武突然說。

于海鷹被嚇了一跳,他走到床前輕聲問:「病了?」

張武仍然背對著于海鷹,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啊。」

于海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說:「還真是挺燙的。快起來,到醫院去看看。」

張武還是沒轉過身來,慢騰騰地說:「不想去。」

于海鷹:「有病不能忌醫啊。」說著,走到帳篷外喊:「林阿山,叫兩個士兵來,把你們張副參謀長送到醫院去!」

林阿山在帳篷外答了一聲「是!」

張武一聽,反而一骨碌坐了起來,氣鼓鼓地說:「參謀長,你不用這麼收拾我,實話跟你說吧,車是我下令扣的,歌是我下令唱的,我的病也用不著去醫院。只要你下個命令這一切都好了。」

于海鷹笑笑,盯著張武說:「那你讓我下個什麼命令啊?」

張武:「馬上撤兵!」

于海鷹雙眉一皺:「為什麼?」

張武激動地說:「你不是讓我們來抓毛賊嗎?抓了,抓完了,沒人敢來搗亂了,老闆們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為什麼還要讓我們呆在這個鬼地方受這份洋罪!要麼你下令撤兵,要麼乾脆把我調走,發配到清江也行。」

于海鷹無聲地笑了笑,走到張武跟前說:「看來你小子的確是病了,從裡到外,還病得不輕啊,這胡話一句接一句。你以為自己是誰啊?你是總隊長、是政委啊?一口一個讓我下命令,我現在下命令對你還有用嗎?」

張武:「有!」

于海鷹:「那我命令你立即起床、立即道歉!」

張武翻身起床,說:「起床可以,道歉沒門!」

于海鷹笑著說:「厲害啊!你們難道就沒有錯?」

張武:「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裡了?」

于海鷹問:「那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扣人家車?而且是外商的車?搞得別人把狀都告到市裡了,說你們擾民,侵犯別人的人身自由。」

張武一副要講清楚的樣子,氣沖沖地說:「哈,他這是惡人先告狀啊,什麼侵犯自由,我還要告他侵犯我戰士的自由呢。什麼叫無緣無故啊?那個染黃毛的小子,仗著他爹有點兒錢,住別墅,開名車,車上拉著中國姑娘,我們的戰士走得慢一點兒,他就耀武揚威,按著喇叭嘀嘀嘀嘀嘀嘀按個不停,他說洋文我們戰士聽不懂,他就拿汽車頂我們士兵的屁股。這還不是屁股問題,這是臉面問題,是尊嚴問題!就這樣的人還讓我們住帳篷,吃乾糧,日夜為他們站崗放哨,這公平嗎?」

于海鷹感到有點惱火,沖著張武喝道:「什麼叫公平?武警的職責是什麼?你弄清楚了沒有?」

張武沒有氣餒,倔強地申辯著:「武警的職責我當然清楚,可我們要保衛的是人民,不是這幫只認錢的資本家!那天,有個戰士告訴我,他的一個老鄉,好不容易在這開發區找了個工作,就因為上電梯時沒讓老闆先上,就被炒了,一分錢沒掙,還倒欠職業介紹所二百塊錢。您說,一個剛從老家來打工的孩子,他哪能分清誰是老闆啊?就是能分清,誰先上電梯誰後上又能怎麼了?說開除就開除,不就是有錢給鬧的嗎?現在我們24小時給他們站崗,不就成了資本家的護廠隊,洋老闆的保鏢了嗎?」

于海鷹:「什麼資本家、洋老闆,人家是回國投資的僑胞。」

張武不滿地說:「僑胞?哼,就那個開賓士的小子,他還中國人呢?光長了對黑眼珠有什麼用啊?人話都不會說了,一見面就叫大兵,聽聽,連個同志都不會叫。更讓人生氣的是,他明知道你聽不懂洋文,還嘰里咕嚕地放洋屁!」

于海鷹瞪了張武一眼,說:「你說話文明點,什麼叫放洋屁,人家是美籍華人當然得說英語。他生長在國外,有些想法和習慣就是和我們不同嘛,在不違反中國法律的情況下,雙方都應當採取互相理解和尊重的態度。你自己的腦子都轉不過來彎,怎麼帶部隊?」

張武似乎想激怒於海鷹,陰陰地說:「參謀長,您這官升了,說話的調子也高了。大道理誰都明白,可我只知道,不能讓任何人侮辱我們的戰士,張嘴就是傻大兵,傻啊?要麼就是,好好站著啊,mydad是雇你們來的,你們不識相,叫你們getout。您知道什麼是out,我不知道,還不生氣,可林阿水知道,那是滾,叫我們滾!我他媽叫他out!」

于海鷹心裡一沉,吼一聲:「張武!你給我站起來!」

張武站了起來。

于海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說:「你不讀書不看報,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工作方法就剩個逞強了,歪理邪說倒講得一籮筐。什麼叫資本家的護廠隊,洋老闆的保鏢啊?我們保衛的不是資本家,保衛的是改革開放的政策!這個道理講了八百遍,你難道不明白嗎?」

張武氣得臉通紅,說:「參謀長,我發現你變了,變得胳膊肘往外拐了。」

于海鷹急了:「張武,我看你小子的大腦是死機了。」

張武不安地問:「參謀長,我又不養雞怎麼會死雞呢?」

于海鷹想笑可笑不出來,無奈地說:「你的確該充電了,再不充電你這塊電池就該報廢了。」

張武愣在那兒。

于海鷹:「把鑰匙給我。」

張武還沒回過神來,于海鷹伸手從桌上抓起鑰匙,轉身走出帳篷。

一群幹部和幾名士兵圍在帳篷外,偷聽帳篷里的對話。

于海鷹走出帳篷,士兵們嚇得趕緊站好。于海鷹沉著臉看了他們一眼,向被扣的轎車走去。

張武從帳篷里走了出來,叫住林阿山:「小林,參謀長剛才說我一會死機,一會又要充電,什麼意思?」

林阿山笑著對他說:「張副參謀長,死機就是說電腦不行啦,要重新啟動。」

一名幹部開玩笑地接過話:「重新啟動?參謀長是不是要撤你啊?」

「撤我?」張武傻傻地愣在那兒。

林阿山和幾個幹部趕緊向于海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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