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民擔任排長的命令比馬春光和李勝利晚了一個月。
命令下達的那天傍晚,梁東顯出少有的清閑,帶著趙海民和馬春光去營區外的荒原上散步,他們走到了離軍營很遠的地方。因為遠和模糊,軍營反而顯得更加壯觀和龐大了。
梁東問趙海民:「被冤枉一場,有什麼想法?」
趙海民還沒回答,馬春光突然想起什麼,一扒拉身邊的趙海民,並排的兩人成了面對面,趙海民還沒明白過來,馬春光「吧嘰」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趙海民明白過來,也笑了:「應該讓我來抽!」
梁東疑惑地看著兩人:「怎麼回事?」
馬春光說:「沒事連長,我跟海民打賭呢。」
趙海民這才回答連長剛才的問話,他說,當然是委屈,也生氣。不過最難過的是戰友們的不信任。他斜一眼馬春光,接著道,馬春光這傢伙恨不得把我給吃了,好像我道德敗壞,真的拋棄了什麼未婚妻;還有小川,那目光真讓人受不了,還有班裡的戰士們……可也正是這些東西讓我感動,只有真正的戰友,好朋友才會這樣,否則誰管誰?
梁東感慨地說:「想明白就好。實話告訴你,師政治部的王主任聽了劉科長他們的彙報後,本來要找你好好談談的,指導員這兩天也琢磨著好好和你聊聊,都被我攔住了,無非是個安慰,沒必要!有些道理就得自己去明白,別人給你講,省事,就像別人替你要捅一張窗戶紙,吧嘰,紙破了,你敞亮了。可再遇到事照樣犯糊塗。不如自己去找窗戶,雖然多走了兩步路,可自己一伸手,一指頭捅過去,咔嚓一聲,那啥感覺?脆!這樣明白的道理,有一個算一個,一輩子忘不了!」
馬春光哧地一聲笑了。
「你笑什麼?」梁東問。
「連長,你這些稀奇古檉的東西,一套一套的,一個系列一個系列的,都是從哪兒來的呀?」
「帶兵攢的!當班長、當排長、副連長、連長,一二十年,手下走過的怎麼也有千把號兵了,啥兵沒有,啥事沒遇到過?像你馬春光給豬喂安眠藥那熊事,十幾年前我玩剩下的!不說多了,能從十個八個兵的身上明白出一條道理來,你算算我攢下多少了?」
趙海民一個勁地點頭。馬春光若有所思地:「看來這帶兵還真是門大學問。」
「剛知道呀?」梁東突然動情了,望著遠方的夕陽,「都說戰友親如兄弟,其實這帶兵的人就像父母,雖然愛著每一個兵,可有時候難免偏心眼,忍不住就是喜歡好兵,你們倆我沒少折騰,可在心裏面從沒跟自己掩飾過喜歡你們。你們倆人都正!都直!可趙海民含蓄一些,在心裡藏的多一些,馬春光你是里外一個樣,透明!趙海民心裏面寬,厚實,能容、能忍、能讓,能吃得虧,從做人上講,不全是好事,可穿軍裝的人得這樣!李勝利有不少優點,但有一條,對你做過不少手腳,我們能看得出來,你趙海民看不出來?不可能!這幾年我一直在等、在看,等著你趙海民到我這兒來辯白,也打他的小報告,等著你也對他下傢伙,和他掐!可是你沒有。在張社會面前,在排長那兒,在我這兒,指導員那兒,你沒說他一個不字,這就對了!還明裡暗裡幫過他不少,像上次堅持讓他參加比武,做的好!可光這樣不行,知道他給你使絆兒,就那麼裝在心裡,攢著,你以為境界高?扯淡!你這是害他!真到了裝不下的那一天怎麼辦?是把自己憋炸了,還是沖他爆發?傷了自己不行,傷他更不行,那是你的戰友!他李勝利小心眼兒,私心重點,這是人之常理,得幫他改。為什麼不擺到桌面上來和他談,怕什麼?說明你心裡還有鬼,還不夠坦蕩,還沒有把他當作可以同生死的戰友去對待!」
趙海民的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梁東繼續道:「馬春光透明,有親和力,這叫性格上有魅力,天生的攏得住人。可你攏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怎麼辦?只帶一半兵?脾氣、性格不對付的摞到一邊去?帶兵的人必須容得下各種各樣的人,都是你的兵,你得一樣去愛他們。還有動不動就跳,好衝動,這是帶兵的大忌,就說趙海民這事,要是放在你身上那還得了?還不提了槍就找那個村革委會主任算賬去?讓你徹底改,難,但你給我記住,這股二杆子勁都別沖著你的兵們去!」
馬春光誠懇、鄭重地點著頭。
「古今中外帶兵的人,不管他總結出多少理論,有多少道道,一層一層剝下來,最後剩下的東西就一個字——心!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辦法,都是從這個字上生長出來的。」
梁連長停下來,動情地望著兩人:「連長最後給你們一句話:用你們的心去帶好每一個兵!」
趙海民、馬春光突然意識到什麼,互相看著,然後一起望著連長。
「我的命令到了,到軍機關工作。」梁東這才說。
說完,他轉過身,望著遠處夕陽下龐大莊嚴的軍營出神。趙海民、馬春光沉默著,回味著剛才連長的話。
過了好久,梁東說:「海民、春光,我不想離開這座軍營,不想離開偵察連……不想離開我的兵……可是,我得走了,我在連長的位置上幹了六年了。」
梁東的兩眼濕潤了。
師政治部的王主任親自來偵察連宣布,副連長林勇接替梁東為連長。林勇去年剛從師作戰科下來,他顯得英俊洒脫,辦事有板有眼,不緊不慢,和梁東是兩種類型的基層幹部。
在兩人的交接儀式上,梁東有些激動,只好讓林勇先說。林勇說,梁連長在偵察連呆了快二十年,他理解連長心情,知道連長這一走,他會牽掛連隊。又說,說實話,作為一名接任的連長,他希望接手的是一個落後的、相對較差的連隊,因為它有潛力可挖,可以讓你大顯身手,容易出成績,稍有起色就大不一樣。現在的偵察連太硬了,鋼鐵一塊!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座的各位都懂這道理……
林勇轉身看著梁東,梁東再次站起來,兩位連長對視著。
林勇說:「我有信心,把偵察連的榮譽保持下去!」
梁東舉起手,林勇也緩緩舉起手,兩人久久地互致軍禮。
第二天早晨,部隊進行五公里越野。老連長梁東,新任連長林勇和范指導員三人在前,他們和士兵一樣,全副武裝。隊伍異常整齊,口號格外洪亮,速度也格外快。人人滿頭大汗,人人神情莊嚴肅穆。
公路上早操的隊伍和他們迎面而過,都被他們有些異常的舉動吸引了,紛紛投去驚異的目光。
通信連迎面跑來。張桂芳連長看一眼梁東,行進中她沖他敬了個禮。梁東還了個禮。他們差不多十年前就認識了,雖然沒發生什麼故事,但一直很愉快。梁東跑過去之後,張桂芳下達口令,把部隊停下來,立正,女兵們一起望著梁東遠去……
梁東不敢回頭。
五公里越野的隊伍整齊地跑進操場。一輛吉普車緊跟在隊伍後面駛進操場,是來接梁東的。梁東背著背包,全副武裝地站在隊伍前,掃視著隊列中的每一張面孔,最後目光落到了林勇身上。林勇跨前一步,走到隊列前,與梁東對面而立。
「偵察連交給你了,帶好它!」這是梁東最後說的一句話。
「放心吧!」林勇轉身面向隊列下達口令:「敬禮!」
全體官兵與梁東互致軍禮後,吉普車遠去了……
按規矩,擔任排長的趙海民要搬到一班去住。他離開三班時,三班的人都依依不捨。有個兵說,排長,你搬走了,弟兄們晚上睡不著!趙海民說,我又不是大姑娘,在這也好,不在這也好,還能影響你們睡覺?
把大夥逗笑了。
黃小川躲到稍遠的地方,沒有笑。他歉疚地望一眼趙海民,又把頭低下了。前段時間,他把趙海民罵得狗血噴頭,現在想起來,總覺得不好意思。
趙海民想了想,說:「這樣吧,臨走之前,我們再最後開一次班務會吧。」
弟兄們高興地答應著,快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趙海民說:「我在三班呆了快四年了,真的很喜歡這個班!我們三班一直是全連的標杆,希望大家把這個榮譽保持下去。劉光林接替我當班長了,副班長位置暫時由黃小川代理吧,抽空我給連里報告一聲。」
大家鼓掌。趙海民說:「小川,你講兩句吧。」
黃小川急忙搖頭擺手,低下頭。他最近變得比較沉默了,趙海民有點納悶地望著他,打算找個時間再和他好好聊聊。
第二天傍晚,趙海民來到三班宿舍,黃小川不在,屋裡只有一個戰士在寫信。趙海民在黃小川床邊坐下,見枕頭不平,隨手幫他整理,看到枕頭下面壓著東西:一本影集,一塊包著什麼東西的紅綢布。
他打開紅綢布,看到裡面包著一把手工做的木梳,是黃楊木的。他愣一下,把木梳拿在手裡把玩著,忽然明白了:這是專門給劉越做的,不知浸透了他多少心血!
再翻開影集,看到劉越的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