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他們吃飽喝足,回到連隊時,快十點鐘了,已經過了熄燈時間。

李勝利和趙海民、馬春光打個招呼,就往炊事班的宿舍走來。他看到,司務長室的燈亮著,他必須得打個招呼,就哼著小調過來,上前敲門,進入。何司務長還在算賬,從賬本上抬起頭來,關切地問:「回來了?沒問題吧?」

李勝利興奮地告訴司務長,除了化驗一項要等結果外,其它的還算順當,都過關了!化驗估計也沒什麼問題,他當上士前,專門化驗過肝功,一點問題沒有。

見李勝利喜形於色,何司務長合上賬本,提醒道,提干這事,裡面的道道多得很!預提,不等於就能提!身體合格,不等於命令,不到工資揣進兜里那一天,就沒進保險箱!煮熟的鴨子又飛走的情形,不少見!何司務長又說,即使是提幹了,也有被擼掉的可能,炮團有個和他一批提乾的排長,提干小半年了,和一個女軍官談對象,熱乎上了,可是老家的女朋友突然找到部隊里來告狀,告他和她發生關係,結果師里把他給擼了!

李勝利默默點頭,後背上沁出了一片冷汗。

何司務長繼續說道:「提起來的人總是比預提的多,每一批里,因為名額,因為突然要解決首長身邊的通信員呀,司機呀,警衛員啊,因為其它各種各樣你想不到的原因,到最後,總會有人給涮下來。真到那時候,可就晚了,哭都沒有眼淚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凡這樣被涮下來的,再翻身可就難了……勝利,我不是嚇唬你,只是想提醒你,可不敢大意了。」

李勝利規規矩矩地:「司務長,我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回味著司務長的話,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開過早飯後,李勝利又和司務長繼續探討,司務長分析道,和趙海民馬春光兩個人比,李勝利並不佔優勢,因為在偵察連,首先考慮的是訓練尖子。

李勝利有點急了:「要說表現,我不比誰差!你看看他們兩個,和通信連的女兵拉拉扯扯,這誰不知道。如果上綱上線,那就是思想作風有問題!」

何司務長說:「都是捕風捉影的事,沒證據,別瞎說。」

李勝利腦袋都大了:「這麼說,三個人里,如果非要涮掉一個,肯定就是我了?……司務長,你可得幫我。」

「勝利呀,能幫的不用你說,可有些事誰也幫不了。」

何司務長有事走了,李勝利獃獃地坐在那裡,一時又沒了主意。

三天後,體檢結果全出來了,他們幾個全部過關。

梁連長、范指導員專門找趙海民、馬春光、李勝利三人談了一次話。指導員嚴肅地說:「我和連長今天是書記、副書記,代表支部跟你們三位談談,這也是慣例。其實也沒啥說的,道理你們都懂,核心就一句話,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梁連長補充道:「說白了,到時候真提不了,別哭鼻子,別摞挑子。還有就是這段時間都給我老實點,幾年干過來,都不容易,別最後自己一鎚子給砸了!」

趙海民和馬春光面無表情,李勝利感到心窩子疼,像有人拿拳頭使勁捶打他。

李勝利總覺得會有人提不成干,漸漸就有點神經質了。他核計,正常情況下,三個人里如果涮掉一個,顯然倒霉的是他!因為趙海民、馬春光是訓練尖子不說,主要的是有劉越、胡小梅做靠山,師里不能不投鼠忌器,惟一的辦法就是他們兩個之中,有人出了問題!

怎麼辦?他必須得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應戰準備。他不想被犧牲掉,他要笑到最後。他沒有退路!

經過幾個不眠之夜後,李勝利把目光盯上了趙海民。他的突破口就在趙海民身上!只要劉越不幫他,他的優勢就少了。怎麼才能讓劉越離開他,惟一的辦法就是從老家丁主任的女兒玉秀那兒做文章,把他和玉秀綁到一塊,劉越就是多餘的了!劉越不僅不會幫他,搞不好還會恨他!如果他不和玉秀好,就會把丁主任惹火了,說不定丁主任會出面懲罰他……

李勝利的思路漸漸清晰了。

在一個風雨之夜,李勝利一連吸過八棵煙捲之後,把房門閂緊,拿出紙和筆,把檯燈的燈光調暗一點,然後捏著一把汗,緊張而又痛苦地給丁主任寫信——

……丁伯伯,我和海民體檢都過關了,下一步就是外調了。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我們兩個都能提起來。海民既是我的戰友,也是你們家未來的女婿,我在這裡向你,也向玉秀表示祝賀。另外,丁伯伯,請最好快點把海民和玉秀的婚事定下來,我們部隊提了干就把老家未婚妻蹬掉的事,經常發生……

山村的早晨,是寧靜的。天剛放亮,趙海民的母親就起床了。自從老頭子死後,家裡靜得很,掉根針都能聽得見。兒子總也不回來,老婆子夜裡總是睡不著,常常半夜半夜地坐著。

她起來後就打掃院子,把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好像隨時迎接兒子回來似的。這天一大早,她剛放下掃帚,柴門「吱啞」一響,丁主任穿著中山裝,推門進來了,進門就哈哈笑:「老嫂子,在忙啥呀?」

趙母做夢都想不到主任會來她家,趕緊搬來凳子,又去倒茶,試探著問:「他丁叔,有啥事?」

「大喜事呀,我的老嫂子!」丁主任拿出一封信晃了晃,趕緊又掖起來,「老嫂子,是這樣,海民要當幹部了,部隊上來了外調信。想調查調查你家有啥問題。是黑是白,部隊上就聽咱村裡的!要是沒問題呢,部隊就給他提干。」

「他叔,這牽扯到孩子一輩子的大事,你可得幫幫他。」趙母心裡一緊,眼巴巴地望著丁主任。

然而,丁主任沉默了。趙母驚慌失措地給他倒茶水,碰翻了茶杯。

丁主任把煙頭踩滅:「老嫂子,我就實說吧,你們趙家有兩個歷史污點。頭一個是,海民他爺爺,成份是富農;這第二個是,海民他姑父,日本人在時在炮樓里做過飯,算是個漢奸。就這兩個污點,村裡要是較起真來,海民就提不成干!」

趙母有點傻眼了。

丁主任突然又笑了,壓低聲音:「老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呢!這不光是海民的大事,老話說的好,一個女婿半個兒,這還不是我自己的事?」

原來姓丁的又在打這個如意算盤。趙母愣在那兒,不知說什麼好。

丁主任陪著笑臉:「老嫂子,這可不是我高攀,當初說這事的時候,我可是沒料到海民提幹啥的,我是實心實意把姑娘許給他。這都兩年多了吧?村裡人也都知道玉秀和海民的事了。」

趙母連連點頭。

「我給海民寫了封信,讓他回來把婚結了算了,都老大不小的了,還拖啥?海民是個孝子,聽你的,你也給他去封信,催催他。」

趙母弄明白了,如果她不答應,丁主任就會在那封外調信上做手腳,興許海民就不提不成干……她想,先讓孩子提了干再說,就把心一橫,說:「行,我這就找人寫。」

丁主任高高興興離開了,說是給海民的外調信蓋章去。趙母來到丈夫的遺像前,把這事嘮叨了一遍,讓男人不要怪她,她是為了兒子的前程才這樣做的,雖然她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丁主任回到家,正遇到女兒玉秀手裡拿著幾本書,看樣子要去小學校。丁主任想起李勝利信上的提醒,就叫住她,直截了當地問:「玉秀,最近沒給海民寫信嗎?」

玉秀臉微微一紅:「寫過一封,有好久了吧。」

「都說些啥了?」

「還能說啥,就是問個好唄!還不都是你逼著寫的。」

「玉秀啊,爸的心思你該明白,爸是想給你找個好人家呀,趁他趙海民翅膀還沒硬,你們要是能成了,多好!」

玉秀扭過臉:「爸,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壓根就沒同意和海民談對象,我們也不合適……以後你還是少提這事。」

丁主任一跺腳:「不行,這事可由不得你!爸已經給海民寫信了,他媽也催他了,這就讓他回來,結婚!」

玉秀一下愣了,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丁主任上前,幫女兒拍打著後背。他的老伴也從屋裡跑出來,扶女兒躺下,又打發人到小學校告訴校長,玉秀有事,今天不去上課了。

三個孩子里,丁主任最疼老三玉秀,可惜她小時候得了肺病,一直看不好。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給玉秀找個好男人,讓她過幾天舒心日子。

他從家裡出來,從口袋裡拿出部隊來的兩封外調信。他決定先把李勝利的蓋章寄走,趙海民的先壓一陣,觀察一下再說。如果那小子死不就範,他就不客氣了……

僅僅過了半月左右,丁主任就收到了趙海民的回信。趙海民堅決回絕了丁主任讓他回來完婚的要求,並說:「這是拉郎配,這樣做既不尊重他,也不尊重玉秀,是不可能的。」口氣堅決,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丁主任氣得把信猛地往桌子上一拍,震翻了兩個茶碗。他是真生氣了。老伴說,你先別發火,看有沒有別的法子。他咆哮著說:「全村都知道了,丁趙兩家要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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