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們離隊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這一年,偵察連的老兵複員工作進行得格外順利,任何問題都沒出,梁連長和指導員都很高興。
在全連幹部會上,梁連長特別提到了李勝利。他說,一個戰士,做點好事並不難,難就難在能把做好事和連隊的中心工作聯繫起來。李勝利一個普通戰士,能從整個連隊的工作大局出發去考慮問題,非常難得。而且乾的很出色,可謂不辱使命。也為連隊的老兵退伍工作摸索出了一條經驗,師里聽了我們的彙報後,認為這是一個好辦法,準備明年在全師推廣……說實話,李勝利在其它方面不是很強,帶一個班,組織訓練不一定行,但他有他的長處,心細、勤懇、上進心強、愛動腦子,尤其是熱心,愛張羅事,我看把他放在炊事班上士這個位置上,買買菜,管管庫房,協助司務長抓抓連隊的伙食,倒是人盡其才。梁連長問:「何司務長,你覺得怎麼樣?」
司務長何勇圓滑而不失熱情,話說得滴水不漏:「一百個歡迎呀!李勝利是老先進,從當新兵就開始幫廚、打豬草,早就是半個炊事班的人了,他當上士,對我的工作也是個很好的推動。」
指導員總結道,李勝利成了先進之後,我們也一直在觀察,事實證明,他還是很能經受住考驗的。先進要培養,更得愛護。何司務長,你要好好帶帶他。尤其長途野營拉練馬上就要開始,這是個機會,好好錘鍊錘鍊他。
李勝利便成了偵察連炊事班的上士。這個職務相當於副班長,但比副班長重要。在全連軍人大會上,當梁連長宣布完這個消息後,李勝利的眼淚差一點掉出來。忙活了兩年,他終於結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果子」,父親或許該滿意了。雖然比趙海民的班長還差一點點,但全連有十二個班長,卻只有一個上士!誰輕誰重,還真不好說啊!
在這次大會上,馬春光被任命為四班班長。散會後,人們圍著馬春光和李勝利,嚷嚷著讓二人請客。馬春光笑而不語,李勝利拿出香煙,直到把煙盒掏空。趙海民一人給了他們一拳,就當是向他們表示祝賀。
當天,李勝利就搬到了炊事班,和司務長何勇合住一個房間。到了熄燈時間,司務長坐在床上,剛洗完腳,李勝利急忙奔至他床前,彎腰把洗腳盤端起來,司務長攔都攔不住。重新進屋後,李勝利把司務長的洗腳盆放好,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恭恭敬敬地看著司務長。
「我不說你也知道,不光炊事班的兵,還有其它班、排的戰士,有自己找我的,還有的托他們班長、排長和連里幹部來找我的,要來當這個上士,可是讓我看上眼的,忒少!」司務長一拍床沿。
李勝利感激地望著司務長。
「知道我為什麼挑你嗎?」
李勝利搖頭。
「你這人心裡有數!……老實的、聰明的、勤快的、會算賬、能把算盤珠子拔拉得嘩嘩響的,都好找,但心裡真正是明白人的,不多!老實的不一定聽話,聽話還得看怎麼個聽法;聰明是好事,但就怕聰明的不是地方。剛複員的上士你熟悉,按說人不錯,就是有時候愛耍個小聰明,表面上眨巴一下眼睛都跟我請示,私下裡,哼,膽子大著呢!動不動朝連部跑,屁大點事都去彙報。」
「司務長您放心,我這人是笨點,可我聽話。從這麼多人里您把我挑來,一下就提成了上士,這份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李勝利明明知道他能當上士,是梁連長提拔的,但表面上這份情得記在司務長頭上。
司務長笑了:「勝利呀,你這兩年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在班裡競爭對手多,到這兒來了,沒別人,能和你爭的就是你自己,能不能幹好,能不能幹出點名堂來,就看你自己了。」
李勝利站起來:「司務長,您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都多,反正我把自己就交給您了,咋干,您一定告訴我。」
司務長點點頭,穿好棉鞋站起來:「勝利呀,我也是從當兵過來的,家也是農村的,咱都不易……這就給父母寫封信,讓老人也高興高興。睡覺就別等我了,我和連長他們商量商量拉練的事去。對了,代我向你爹媽問個好,讓他們放心。」
司務長拉開門,走進了夜色里。李勝利感動地望著虎背熊腰的司務長走遠,突然想起什麼,走到司務長床前拉開被子鋪好床,然後才坐在桌前,鋪開稿紙給父母寫信。
他寫道,據內部消息,部隊馬上就要拉練了,我這個上士的任務會很重,以後寫信就少了,請二老原諒。
老兵一走,嚴冬就來臨了。這個時候,拉練自然成了大家最關注的事情。早在一個月前,人們就在私下裡傳,今年肯定搞大拉練,說是毛主席有指示,有條件的部隊都要拉出去,離開營房,到社會上,到廣闊天地里進行鍛煉。
果然,拉練的命令很快就傳達了。偵察連這邊,人人都摩拳擦掌。通信連那邊,女兵們的情緒更是格外高漲。長久呆在營房裡,大家都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到社會上增長點見識,至於什麼艱苦呀,寒冷啊,一時誰還顧得上?
這天傍晚,通信連張連長站在隊列前講話,她講道,通信連不僅僅是參加長途拉練,鍛煉部隊,考驗意志,更重要的是擔負這次拉練中的通信保障任務。女兵們的一張張臉上抑制不住興奮,隊列里一陣嗡嗡的說話聲。但緊接著,張連長又潑了一瓢冷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去拉練。留下來的同志任務也非常艱巨,除了保障正常的通信任務之外,還要肩負起連隊的留守工作,因此,長話、外線、機務等業務班,留下的必須是業務骨幹。當然,也要適當地考慮身體因素……」
張連長的目光掃視著眾人時,在方敏的臉上特意停留了片刻。方敏心頭不由咯噔響了兩下。
晚上,已經擔任了班長的劉越主持召開一班的班務會。平時嘰嘰喳喳的女兵們都沉默著,劉越一看誰,誰的頭便立即低下了。劉越說:「今天可真怪了啊?誰都不敢說話了。」
恰在這時,門外一聲「報告」,沒等大夥回過神來,胡小梅推門進來了。她背著被包,一手拎著皮箱,一手拎著網兜,滿臉興奮地看著大家。張連長跟在她後面。眾女兵彷彿解脫了一般,一下奔過去圍住了胡小梅——
「胡小梅怎麼回來了?」
「演出隊解散了?」
…………
張連長示意大家安靜:「胡小梅堅決要求回來參加野營拉練。她回來更好,我們要求她在拉練途中多發揮文藝骨幹作用。」
劉越拍一下手:「行呀,胡小梅,歡迎你!快把東西放下,哎,大家快幫小梅安頓一下。」
胡小梅這才放下行李,與眾人笑鬧著,擁抱著。走到方敏面前時,方敏微笑著,叫一聲「小梅」,伸手與她握手,她不冷不熱,與方敏象徵性地碰了下手指頭。
張連長突然問:「劉越,你們班留哪兩個,定下來沒有?」
眾人一下鴉雀無聲了,都不敢看張連長和劉越。
劉越皺著眉頭,很痛苦的樣子:「連長,你看大家這樣子,開了半天會,沒一個人發言……要不,你點名吧,你點到誰誰留下。」
張連長意味深長地笑著,也不說話,走動著,每走到一個人面前停一停,嚇得人們都朝後縮,都低著頭。走到方敏面前時,方敏不像別人那樣躲,看著連長,目光里是一股不可動搖的倔犟。連長就那麼站在方敏面前。
胡小梅馬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這還用說,連長要點,肯定就是方敏唄,方敏留下,連長最放心。」
有人附和道:「是呀,是呀,方敏,你身體弱,就留下吧!」
劉越的表情裡帶出一絲緊張,擔心地看著連長和方敏。方敏始終倔犟地與連長對視著。連長突然輕笑一下,看著劉越:「讓我點名,還要你這個班長幹什麼?你們自己決定!」
劉越不易覺察地輕舒一口氣。張連長轉身出門。大家重新坐下,氣氛再次沉重起來。胡小梅說:「劉越,噢班長,剛才我看連長的意思……」
劉越急忙打斷她:「連長的意思我們自己定!胡小梅,你剛到班裡來情況不熟,先聽別人說。」
胡小梅很不高興地看一眼劉越,再看一眼方敏,不說話了。
又冷場了幾分鐘,有個女兵試探性地對劉越說:「班長……要不,咱抓鬮吧?」
眾女兵都覺得這個辦法不錯,公平,於是起鬨道,對對,抓鬮!誰抓住誰留下!
劉越掃視著大家:「那好,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既然大家都同意,抓住留下的就不許再反悔!而且出去不能亂說。」
眾女兵嚷嚷,不反悔,誰都不許反悔。
劉越看一眼胡小梅:「按說胡小梅到了我們班,就應該和大家一樣,但她特意回來參加拉練,咱們就發揚點風格,別讓她參加抓鬮了。」
人們也同意了。
胡小梅感激地:「哇,太好了!謝謝謝謝!」
劉越道:「好,大家先出去一下,胡小梅,你留下幫我做鬮。」
女兵們都出去了。劉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