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馬春光餵豬的這個階段,趙海民在軍事訓練上突飛猛進,已經成為全偵察連最出色的士兵,就連張社會這樣的老兵,也是自嘆不如了。趙海民成了梁連長眼裡的一根標杆,在訓練場上,他動不動就說,你去跟人家趙海民比比,看看差多少。

李勝利繼續做著他的好人好事,雖然也是經常受表揚,但別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彷彿他是個偽裝的積極分子。

馬春光急於上訓練場,但連里並沒有把他從豬圈調回來的意思,他就咬咬牙去找梁連長,說連長,我想回四班,讓我參加訓練吧。梁連長問,豬喂好了?馬春光停一陣,搖搖頭說,沒有。

梁連長站起來,瞪著他說:「還知道沒喂好?沒喂好就繼續給我喂!還好意思來找我,是不是檢查團點了幾下頭,說了幾句好話,那塊牌子訂上了,就覺得有資本了?」

馬春光尷尬地低下頭。

「你糊弄他們行,也想糊弄我?知道我帶過多少茬兵嗎?什麼人,什麼事我沒見過?不用去你那兒看,聽一聲豬叫喚,我就知道你那些豬喂的怎麼樣!讓豬躺在那兒,算你聰明,站起來嚇人,知道的那是豬,不知道的以為那是一群狼!」

馬春光的臉漲得通紅。

「軍人干每一項工作,都是執行任務,沒有喜歡不喜歡!干不好就是沒完成任務!想訓練,容易,就是我一句話。但我告訴你,在我偵察連,一個連豬都喂不好的人,他休想走上訓練場!」

梁連長甩手走出了連部,把個馬春光晾在那裡。他獃獃地坐了一會,又回豬圈了。

到1972年底,趙海民他們這批兵入伍已經滿兩年了,他們眼看也成了老兵。趙海民無疑是佼佼者。年底要搞評功評獎,種種跡象表明,趙海民能夠立上三等功。李勝利心裡覺得有些苦澀,要說貢獻,他哪點差?他長年累月起早睡晚,辛辛苦苦做好人好事,為什麼就不能立功?……

他咽不下這口氣。

李勝利打算以靜制動,耐心尋找著自己的機會。年前最後一次訓練課,在大操場上,課間休息時,四班長心血來潮,快速拆卸起半自動步槍,令人眼花繚亂,一群戰士圍觀,發出陣陣喝彩。一個兵說:「孫班長,再給我們露一手!」四班長說:「好,再給你們來個曹子健七步成詩。」說畢,他拉開槍栓的同時,朝前邁出第一步,卸下一個槍件。眾人有節奏地喊著:「一、二、三、四……」眾人剛喊出「七」,四班長已經把卸下的全部槍件重新安裝好,引發一陣掌聲、叫好聲。

四班長「啪」地一下把槍扔給趙海民,得意地離去。何濤小聲道:「牛什麼呀……趙海民,你試試,沒準比他還強!」

眾人紛紛鼓動,趙海民忍不住了,手痒痒了,稍一猶豫,深吸一口氣,把槍提在胸前。在眾人的喊叫聲中,他朝前走著,極快速地拆著一個個槍件。眾人圍在他四周,數著數,和他一起朝前走著。

忽然,一個細小的槍件滑落到雪地上。沒人看到,但李勝利看到了。李勝利輕輕「啊」了一聲,隨即被人們的喊叫聲淹沒了。又要喊時,李勝利猶豫了。他意識到機會來了。他望望四周,一咬牙,一腳踏在槍件上。

地上的槍件深深陷進積雪中。

1972年底,邊防三師偵察連步槍零件丟失事件,曾經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事件發生的當天晚上,偵察連在俱樂部召開全連軍人大會,會場上氣氛沉悶。所有的人都坐著,只有趙海民一人站在那兒。梁連長很是惱火,誰都知道,趙海民是他常掛在嘴邊上的典型,這下子給他惹了禍,等於給了他一個耳光。

梁連長怒目直視著趙海民,問:「告訴我,槍是什麼?」

趙海民微昂一下頭,答:「槍是戰士的生命!」

問:「應該怎麼愛護?」

答:「要像愛護自己的生命一樣!」

問:「你是怎麼愛護的?」

趙海民沉默了。

梁連長一拍桌子:「可是在你手裡,槍不是武器、不是生命,而是一件讓你玄耀的東西!玄耀什麼?你有什麼資本玄耀?就你那點本事,差遠了!」

趙海民頭上的汗水滾滾落下。

梁連長繼續著:「三令五申地告誡你們,訓練場就是戰場,這就是你上戰場的態度?在戰場上,一個槍件丟了,一支武器就報廢了;你還怎麼殺敵,怎麼衝鋒?沒有武器,丟掉的不僅僅是你的性命,有可能就是整個戰場的勝利!」

張社會也低下頭。整個連隊鴉雀無聲。李勝利不易察覺地笑一下。

梁連長最後說:「怎麼處理要看能不能找回槍件,在此之前,先關禁閉,三班長張社會,管理不嚴,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寫出書面檢討,然後在全連軍人大會上作深刻檢查!」

散會回到宿舍,趙海民就把鋪蓋卷了起來。他滿臉內疚對張社會說:「班長,對不起。」

張社會說:「先別說這些,把連長的話好好在腦子裡過一過……去吧。」

趙海民抱起鋪蓋卷,經過李勝利身邊時,說:「勝利,先別把這事告訴家裡,我怕我爸生氣。」

李勝利有些慌亂地點頭。

何濤仗義地說:「等一等,趙海民,這事有我一份,我帶頭起的哄,我去找連長。」

張社會一把拉住他:「幹啥去?你也想關禁閉?」

趙海民在眾人的注視下挾著鋪蓋卷離去。黃小川眼巴巴地跟出門外。張社會嚴厲地吼道:「黃小川,回來!」

連隊禁閉室緊靠廁所,只有四個平方米大小,一面牆壁濕漉漉的,尿騷味特重。趙海民軍容嚴整地坐在行軍床的床沿上,鋪蓋卷都沒打開。

他一夜未睡。

在這個難得的夜晚,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遠在幾千里之外的父親,想起父親對他的囑託,想起父親對他的期望,想起自己入伍以來走過的路,漸漸地想通了,冷靜下來了。受今天這份罪,挨這頓批,甚至會丟掉馬上到手的三等功,對於他來說,代價是大了點,但如果能讓他清醒下來,換回理智,也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熄燈後,三班的人也沒睡覺,他們全體出動,拿著手電筒、鐵鍬、鎬頭等工具,悄悄來到訓練場上。他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槍件找到。

天寒地凍,槍件不可能陷得太深。人們都懷疑有人從中做了手腳,把那個槍件丟到遠處,或者是私藏起來了。張社會決定,先挖積雪,不行再想別的辦法。他們掄開膀子,用鎬頭、鐵鍬奮力地挖雪,忙活了半夜,一無所獲。

人們都感到失望。李勝利忐忑不安地裝著尋找,眼睛卻偷偷瞄著大夥。何濤提出,黑燈瞎火的,不如天亮再找。張社會也決定撤兵。李勝利說,再堅持一會,說不定就能找到。他說:「黃小川,你再往那邊挖一下,我記得白天趙海民就是在那地方走過,對,你再挖深一點,再深一點……」

手電筒的光照射過去。黃小川手中的鐵鍬「咔嚓」響了一下,他趕緊提起鐵鍬,把挖出的雪和泥撒開,就見一個黑色的小玩藝跳躍一下。他噫了一聲:「你們快看是不是這個?」

李勝利一把抓起來,興奮地叫著:「找到了班長,找到了,是黃小川找到的!」

眾人呼地一下圍過來。張社會拿過拇指大的槍件看著,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幾個小時後,起床號一響,張社會就來到連部,把擦得乾乾淨淨的槍件放在桌上。梁連長也鬆了口氣。張社會提出,是不是馬上解除趙海民的禁閉。梁連長當即說:「這就是你帶兵的毛病,軟!嚴不能光體現在訓練上,時時刻刻、點點滴滴,包括你當班長的對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要想到這個嚴字。兄長之情、慈母心腸得用對地方,不然你就害了你的兵!」

梁連長的意思很明白了:繼續關!梁連長還說,別慌告訴趙海民槍件找到了,讓他難受兩天,好好長點記性。

趙海民關了三天禁閉,出來時鬍子都有半厘米長了。平時沒人看出他有鬍子,這下看清楚了。他滿眼血絲,面部發黃,頭髮枯乾,臉瘦了一圈,彷彿病了一場。但他精神頭兒還不錯,還和何濤開玩笑說,像他這麼小的個子,蹲禁閉就划算了,可以在裡面打太極拳。

本來要給他的三等功給拿掉了,三班只有李勝利得了個嘉獎,算是沒剃光頭,讓張社會的面子上好看了一點。

1972年的元旦,是趙海民的「滑鐵盧」。

元旦過後,馬春光把趙海民請到豬圈旁的小屋裡,黃小川也跟著去了。聊天時,黃小川提出,槍件丟失一事,他總覺得是李勝利搞的鬼。趙海民提醒黃小川,這事可不敢亂說。黃小川道:「我沒亂說!那幾天別人一提起丟槍件的事,他都慌裡慌張的,到處說槍件是我找到的,可是那天晚上找槍件的時候,分明是他提醒我在那兒找到的!」

馬春光判斷說:「這種事,李勝利幹得出來。我看,得讓班長找他談談話。那小子人熊,要真是他做的手腳,三問兩問他准招!」

趙海民嘆口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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