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劉越雙手抱著包裹來新兵一連,有人把黃小川替她叫出來。黃小川站在劉越跟前,顯得局促不安,緊張地看看四周。劉越就說:「小川,你亂看什麼?」

黃小川說:「怕別人看到說閑話……小越姐……你找我有啥事?」

劉越把包裹遞給他,他看到包裹上寫著劉越的名字。就搖搖頭:「這是阿姨寄給你的。我不要。」

劉越笑了:「我媽是軍人,知道部隊的紀律,才不會給我寄什麼糖果呢。寄到我那兒就是讓我轉給你的,違犯紀律也是我……對了,我媽還給你買了一副護膝,也在包裹里,記著戴上。」

黃小川感動地點點頭。

劉越又說:「小川,春節要到了,我媽他們就是怕你想家才給你寄的東西。我爸讓我轉告你,好好訓練,男子漢別老想著爸爸媽媽……」

黃小川臉紅了:「小越姐,我知道了……」

黃小川的訓練效果忽好忽壞,有些新科目總是跟不上。很多次,多虧趙海民幫助,他才勉強過關。

這天傍晚,黃小川在趙海民幫助下練習正步。張社會背著手走過來,示意兩人繼續。一套動作完成後,張社會這才走到小川跟前,糾正說:「腿綳直,兩腿夾緊,踢出去的步子才有力!來,再試試。正步分解動作:一!」

黃小川一步踢出去,不由得一聲叫喚:「哎喲!」他立著的一隻腿顫抖著,頭上已滲出汗珠。

張社會和趙海民都是一愣。原來黃小川兩條大腿的內側已經磨破了。回到宿舍後,他羞答答地脫下褲子,趙海民看到,他的大腿內側一片麻麻點點的紅色。趙海民一臉內疚:「我沒看出來,我太粗心了。」

張社會搖搖頭,看著黃小川:「兵就得這麼當!」

說著走到自己的床前,從床下提出一個手榴彈箱子,取出碘酒,重又回到小川跟前,邊擦邊輕輕吹著。黃小川忍著疼,也忍著淚水。張社會一邊擦一邊說:「我當新兵那會兒,連襠里那什麼都磨破了皮,嗨,那才叫疼。不過,一咬牙挺一挺也過來了。當兵就是這樣,一關一關挺過來就成好兵了……趙海民,這幾天停一停,讓小川多體會體會。」

趙海民說:「班長,我知道了。」

黃小川感動地看著班長和趙海民,想說什麼,又終於沒說。

訓練的艱苦,黃小川尚能忍受。他最痛苦的莫過於對爸爸媽媽的思念。一個周末的黃昏,他一個人溜出來,望著無邊無際的冰天雪地出神。軍營在遠處,模模糊糊,他獨自站在雪地里,顯得越發瘦小。冷風把他的眼淚吹下來了,他小聲地念叨著:「爸、媽,你們在哪兒?……」

回答他的,是嗖嗖的北風。

不知何時,張社會悄悄地站在了黃小川身後:「小川,是不是想家,想爸爸媽媽了?」

黃小川嚇了一跳,警惕地看一眼班長,使勁搖頭。

「想家是正常的,當兵的都想家,都想爹媽。這不丟人!」

黃小川這才聽話地點點頭。

張社會問:「沒接到爸媽的信是吧?」

黃小川又警惕地看一眼班長:「班長,你怎麼知道?」

張社會狡猾地一笑:「連這點情況都不掌握,班長是吃乾飯的呀?每次郵車一來,你都像掉了魂似的,班長又不是瞎子,看不見?還有啊,光見你寫信,可每次發出的信卻沒你的,小川啊,怎麼回事?」

沒想到班長這麼細心,黃小川咬牙沉默著,警惕地躲閃著班長的目光。張社會一臉糊塗,卻明白了什麼似的,點著頭:「好,我知道了,不想說班長不問你就是了。」

「班長,我……」黃小川快要哭了。

「沒事、沒事……嗨,我是沒見到你收到過信,又整天心事重重的,替你憋得慌,想做做你的思想工作……這事弄的,好了,我不再問你了,好吧?」

黃小川心裡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

平時訓練,男女兵是在一個大操場上進行。開始時大家都不好意思互相打量,時間一久,男兵們已沒有了最初的剋制和謹慎,目光變得大膽、放肆了。尤其是課間休息時,紛紛朝女兵們看去,並指點著、議論著。女兵們也彷彿知道一般,一個個顯得格外活躍。

這方面,何濤是積極分子。一天,課間休息時,他對一個兵說:「哎,你看那個,像不像李鐵梅?」

那個兵搖搖頭:「她沒辮子,我看像阿慶嫂。」

何濤說:「馬春光,你來瞧瞧,那個怎麼樣?」

馬春光一肘子撞在何濤胸前:「哪個呀?」

何濤一指胡小梅:「就那個,好像叫什麼小梅,我看就她最漂亮。」

馬春光說:「是嗎?我沒看出來。」

每逢這時候,趙海民和黃小川就躲開何濤等人,他們不想摻和。李勝利願意往跟前湊,卻總是受到奚落。

女兵裡面,胡小梅確實很顯眼,鶴立雞群一般。除了她,就數得上劉越了。

胡小梅不但人漂亮,還能歌善舞。快過春節時,新兵團組織新兵們演節目,胡小梅、馬春光等有文藝特長的人有了露臉的機會。

臘月二十九晚上,全體新兵來到大禮堂,觀看新兵們自己排練的節目。台下坐滿了新兵,氣氛十分熱烈。

演出開始,大幕徐徐拉開。胡小梅站在舞台中央報幕:「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新兵團迎新年聯歡晚會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大合唱——東方紅。」

台下掌聲雷動。合唱結束,馬春光接著登台,表演口琴獨奏。他先吹奏了一首蒙古族民歌「阿斯爾」,琴聲舒緩,渾厚優美。馬春光閉著眼,如痴如醉、如夢似幻……

台下一片寂靜。

胡小梅站在舞台的一側,被馬春光優美的琴聲吸引,她也如痴如醉了。

一曲結束,掌聲驟然而起,經久不息。

梁連長坐在台下使勁鼓掌,喊道:「馬春光,代表一連再來一個!」

一連的兵們跟著起鬨。馬春光大大方方地:「首長和同志們,下面我給大家朗誦一首自己寫的詩吧,請首長和戰友們批評指正。」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馬春光鎮靜一下,朗誦道——

我是城裡人,

卻來自浩瀚的蒙古大草原,

蒙古包里的老額吉呀,

教會了我騎馬放牧。

我是蒙古人,

我愛這遼闊的土地……

梁連長兩眼放光:「好!好!我們偵察連就缺這樣的兵!」

馬春光出了彩。

胡小梅是最後一個登台的,她把晚會推向了最高潮。她先是唱,接著跳,到最後邊唱邊跳,表演獨舞《白毛女》:「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我等我的爹爹,回家過年……」

歌聲結束的同時,胡小梅收住舞姿,一個漂亮的造型。

大幕緩緩拉上了。掌聲似排山倒海一般。

在那個晚上,全新兵團的人都記住了胡小梅的名字。

演出結束,回到宿舍後,大夥仍然很興奮,何濤說:「那個胡小梅還真有幾手,馬春光,下次再有晚會你跟他配對,你吹她唱,絕了!」

張社會笑眯眯地看著馬春光,完全沒了平日的嚴厲:「馬春光,吹的不賴。不過,感情太豐富了點,聽了讓人想家,以後有機會單獨給我吹吹。」

馬春光爽快地:「行啊班長!」

何濤又說:「班長,你還真是馬春光的知音呢。哎,馬春光,連長剛才也說了,他們偵察連就缺你這號的。」

馬春光興奮地跳了起來。李勝利羨慕地望著馬春光,真恨自己為什麼不會一手。

過完春節,新兵們馬上就要下連了。

這天上午,以連為單位正在進行刺殺訓練。一輛吉普車停在操場邊,新兵團戴著袖標的值班幹部陪著兩名機關幹部在各連的隊列里穿行著走來走去。他們時而駐足在某個戰士面前一陣觀看,時而又繞到某個戰士的身後仔細打量著,或點頭,或搖頭,最後和各連的幹部們朝正練刺殺的隊列中指指點點,朝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中午,那輛吉普車開到了一連門前,從車裡下來的還是那兩人。梁連長和指導員把他們迎進連部。戰士們彷彿意識到什麼,紛紛擁到門口,看著連部的門口。

何濤問:「他們神秘兮兮的幹嘛呢?」

李勝利說:「肯定是挑兵!首長來挑公務員了,你看……」

果然,連隊的通信員從連部出來了,進到七班領走一名精幹的戰士。李勝利得意地:「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不光挑公務員,放映員、衛生員,給首長開車的都得挑。」

何濤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瞎激動啥?又不是給首長挑女婿。」

李勝利吧嘰著嘴:「沒準,好多公務員都能給首長當女婿。」

說完,李勝利退回到自己鋪板前,取過毛巾擦擦臉,整理一下軍裝,拿過一本毛主席語錄,坐在馬紮上認真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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