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一百多號一營官兵分布在營部多功能廳吃飯,扒拉米飯的大多是南方人,大嚼饅頭的一看就是北方漢子。伙食不錯,有六菜兩湯:紅燒肉、木犀肉、蔥爆羊肉、蘿蔔燉牛肉、清炒黃豆芽和醋熘大白菜;榨菜肉絲湯和小白菜豆腐湯。

大家吃得正酣,猛聽得張中原大喊,「全體起立!師前指首長前來檢查一營的伙食,大家鼓掌歡迎!」眾人一個個抬起頭來,看見張中原陪著鄭浩、石萬山和洪東國已經進了大廳,紛紛放下筷子,站起來用力鼓掌。

鄭浩笑容滿面,「大家請坐下。現在工期緊張,任務艱巨,顧師長和成政委怕大家吃不好,特意叮囑我來看看。現在看來,大家不比我們中灶吃得差啊。這我就放心了,顧師長和成政委就更放心了。張營長,司務長,這幾天老兵就要退伍了,伙食一定要搞得更好。」

張中原與司務長同時回答,「是!」

鄭浩微笑著,沿著過道一路巡視,走到一個虎頭虎腦滿臉稚氣的上尉旁邊,低下頭親切地問,「味道怎麼樣啊?」

上尉站起來,「報告首長,味道很好。」

「好,好。請坐下,接著吃,多吃點,啊?」鄭浩露出滿意的神色,轉頭對張中原說,「俗話說『大鍋飯小鍋菜』,說的就是大鍋菜不容易做好吃。掌勺大師傅一定要多學習。」

「報告鄭副參謀長,炊事兵如果沒有二級以上廚師證書,就沒資格在我們一營掌勺。」

「好,好。」鄭浩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吃得正歡的齊東平偶一抬頭,眼見得鄭浩他們走近,趕緊用胳膊肘碰魏光亮,魏光亮抬頭一看,立刻慌手慌腳的想把面前餐盤裡的一堆肥肉和饅頭皮掩藏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石萬山的眼睛正老鷹般盯著他的餐盤,他只好老老實實坐著,稀里嘩啦地低頭喝湯。

「拿雙筷子過來。」石萬山的聲音低沉平靜,但周邊的人都聽得見。

司務長趕忙去拿消毒筷,跑回來遞給石萬山。

石萬山把饅頭皮夾到嘴裡,馬上又夾起一塊肥肉放到嘴裡大嚼,「這叫自製肉夾饃,非常好吃。有誰不喜歡吃,都給我攢著,別給豬吃,給我吃。這肥肉餵豬,豬只長油不長肉。魏光亮連長,你吃完飯陪我散散步吧,我在外面等你。」

話音未落,石萬山轉身就往外走。張中原左右看看,跟了出去。

魏光亮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看看還站在一旁的鄭浩和洪東國,硬著頭皮把剩餘的饅頭皮和紅燒肥肉夾到嘴裡,表情十分痛苦地嚼咽著。

鄭浩笑笑,一邊拔腿開步,一邊對洪東國說,「老洪,咱們去看看操作間吧。」

鄭浩和洪東國一走,魏光亮立刻「呃,呃」地捂著胸口,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才好。好不容易胃裡好受一些了,他向同桌戰友們道別,又摟摟齊東平的肩膀,起身往外走。

石萬山一直在門外等著他。

兩人沿著小路,朝後山的大榕樹走去。

來到榕樹下,石萬山停住腳步,用歉疚的目光看著魏光亮,「光亮,我知道,多年養成的生活習慣,改起來不容易。剛才我用的這個辦法是粗暴了些,可它管用,希望你能諒解。」

魏光亮低下頭,「哪裡,應該請團長諒解我。」

「我經常講,在和平時期,只有我們導彈工程兵天天都在打仗。在戰時,指揮員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影響整個戰局。光亮,你現在是統領一百多人的指揮員了,凡事要以身作則,起表率作用。」

「是。」魏光亮的聲音像蚊子嗡嗡。

「給你講講我的親身經歷吧。我小時候家裡很窮,但我也不喜歡吃肥肉,更可惡的是,我還不吃饅頭皮,連饅頭的下半個都不吃。因為有爺爺奶奶的嬌慣,所以這些毛病我一直沒改。可就是這麼兩個我不以為然的小小生活習慣,我第一年入黨時就被卡了殼,第二年被提班長時重蹈覆轍。你能想像得到,這對於我的打擊有多大。你知道是誰強迫我改掉了這兩個習慣嗎?」

「是我爹吧?」魏光亮抬起頭來。

「對。吃饅頭皮和饅頭底不那麼難,學會吃肥肉可真痛苦。至少讓你爹花了二十塊錢,我才學會了吃肥肉。賣肉的鎮子離營區有三里地,你爹把熟肥肉拿回營區時,肉早都涼了。涼肥肉吃起來可真難受。」

「剛才我體驗過了。」

「部隊是個集體,在很多方面,它是拒絕個性的。要想不被淘汰,你不但要適應它的規則,而且必須適應它的潛規則。如果不完完全全融入這個集體,你帶的隊伍肯定沒有戰鬥力。」

「團長,謝謝你的教誨。今天這事,我會牢記一輩子。」

「光亮,我還想跟你談談另外一件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人類自然規律,誰也不干涉。部隊沒有禁止未婚軍官談情說愛,但不禁止並不意味著談戀愛可以信馬由韁,五花八門的法子都可以拿來使用。當然,軍官談戀愛的手段也在與時俱進。譬如,一個軍官向一個女孩子公開送花,現在是件平常事,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那可是有很大副作用的……」

「團長,有話你就直說吧。」

「現在大學裡,也有男生為贏得心愛女生的歡心,天天跑到她宿舍送花唱情歌的,這是很浪漫。問題是,我們這兒是軍營而不是大學……」

「團長請放心,我不會像個小丑一樣,站到哪個女人的窗前,給她拉小提琴唱小夜曲,我也不會再送花了。」

石萬山心情複雜地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後說出來的是,「咱們回吧。」

魏光亮回到宿舍,齊東平告訴他:鄭浩讓你回來後去他房間一趟,魏光亮心情不佳的問是什麼事,齊東平說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魏光亮愣頭愣腦推開鄭浩的門,「鄭副參謀長有何指示?」

「光亮,沒旁人時,還是叫我鄭大哥吧,聽著親切,心頭溫暖。」

「不敢,可不敢叫鄭大哥,這麼叫抹殺了上下級關係,不合適;還叫鄭叔叔吧,又怕把首長叫老了,我承擔不起某些後果。」

「鬼東西!唉,沒辦法,人大了,成男子漢了,鄭叔叔說話不管用了。光亮,現在胃怎麼樣,不難受了吧?石團長沒有嚴厲批評你吧?」

魏光亮投去探究的眼光,不正面回答,「多謝師首長關懷。」

鄭浩無奈地轉移話題,「現在喜歡上七星谷了嗎?對石頭有感情了嗎?」

「喜歡,七星谷很好,因為我喜歡上了這一大幫弟兄們。喜歡一個地方,是因為喜歡那兒的人。對石頭也有感覺了,開山放炮挺單純的,我也很喜歡。我現在覺得,生活還是單純些好。」

「嗬,光亮現在的境界很高了嘛。問個私人問題,你也可以不叵答,你跟在美國的女朋友還有聯繫嗎?」

「沒什麼,我是事無不可對人言,一切都可以坦率回答。只不過,那已經是前朝往事,成了雲煙,沒啥好說的了。」

「新的愛情在舊愛情的屍體上成長起來了,是吧?進展順利嗎?」

魏光亮幾乎跳起來,「今天是我什麼日子啊?真是邪了門了!」

「這麼說,你已經聽到過這方面的話了,是建議還是忠告?」

「是忠告,甚至可以說是警告。鄭副參謀長想給我建議還是忠告?或者也是警告?說吧,我一概洗耳恭聽。」

「那你得先告訴我,別人給了你什麼樣的忠告,或者說警告。」

「好。石團長警告我不要再騷擾林丹雁,怕我鬧出醜聞來。」

鄭浩含蓄地笑笑,「你一定要理解他,要理解你的團長。他這麼做是為你好,就像他當眾吃掉你揭下的饅頭皮扔掉的肥肉一樣,都是用心良苦。」

魏光亮眼睛眨巴幾下,「聽不明白。我的智商是不是出了問題?」

鄭浩又一笑,「你會明白的。林丹雁是個很優秀的女人,不瞞你說,我剛來時對她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我後來發現,她看上去好像容易走近,實際上,當你真要走近她時,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想要走近她,需要邁過許許多多障礙。」

「為什麼?」

鄭浩猶豫一下,然後似乎痛下決心,「話要從頭說起。你了解她跟石萬山的歷史關係嗎?」

「知道啊,她哥當過石團長的班長。」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孫子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要了解林丹雁,就應該了解她的歷史。可以說,是石萬山和他妻子,不,應該說是石萬山,一手造就了今天的女博士林丹雁。」

魏光亮很驚奇,「是嗎?」

「光亮,告訴你這些,只是想幫你。你可別逞一時口舌之快,把我給賣了。」

「我好像不是長舌男吧?不過,你為什麼要幫你的情敵呢?」

「什麼情敵,真難聽,你小子把你鄭叔叔鄭大哥當情敵,沒準天天還恨著呢,但你鄭叔叔可沒把你當情敵。我沒那麼狹隘。光亮,告訴你吧,林丹雁與石萬山的淵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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