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王小柱逃兵事件」過去了,方子明內心裡經歷了失落、慶幸和自我譴責三個階段。對比齊東平張中原石萬山的為人,對比他們對王小柱的愛護,方子明自慚形穢,不住地暗罵自己不是東西,是個混蛋王八蛋,簡直是卑鄙小人。

休班那天,方子明悄悄來到心理諮詢室。老老實實坐在周亞菲面前的他,像小學生對老師那般虔誠地訴說近來常做的一個噩夢:山洪咆哮,掉在河裡的自己拚命向前方游去,他身後有一隻兇殘的大老虎,老虎踩著滔滔洪水不斷地追自己……方子明說每次都是這個時候被嚇醒,醒後總是大汗淋漓全身濕透。他想請周亞菲做一下心理分析。

「還有什麼癥狀嗎?」周亞菲問。

「我也說不上來。對,好像有點心悸和氣短。」

「夢我研究的不多,但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我讀過,我不完全贊成他的一些結論。依我粗淺的分析,你老是做的這個噩夢,應該與性壓抑無關,更多地與生存壓力有關。是不是今年提干名額突然減少,影響了你的情緒?」

方子明連忙搖頭擺手,「沒有沒有,真的沒有。這方面,我很想得開。」

周亞菲眼睛晶亮地看著他,「即使你說的是真的,那也只是你的心理,我說的是你的潛心理。人的很多行為,其實是由潛心理支配的。比方說,你越是強調不在乎提干不提干,越證明你的潛心理很在乎它。你如果還要嘴硬死不承認的話,心理疾病會越來越嚴重。」

方子明害怕了,「真的啊?」

「當然。接下來,你會說夢話,把你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啊!」方子明情不自禁地叫起來。

「也別緊張。你想提干,想多為國防建設做點貢獻,沒什麼不對。」

方子明由衷地欽佩周亞菲,話頭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牽著走了,「周醫生,你真厲害。我承認其實我挺在乎的。我們家那邊很富裕,我哥我姐他們都做生意,一年掙的錢比團長多得多。我家不缺錢,就缺個有國家身份的人。家裡我最小,他們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偏偏我又不爭氣,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當兵後又考軍校也沒考上。我轉士官不是為了拿那點工資,而是為了提干。突然間聽說今年提乾沒戲了,我……噩夢就來了。」

「有時會嫉妒別人嗎?」周亞菲突然問道。

方子明猶猶豫豫的,不置可否。

「其實,嫉妒心誰都有,只是不能讓它發展到起破壞作用,那樣就會出大問題。你能說出這番心裡話,對你的身心都有好處,咱們以後再聊幾次,你大概就不會連續做噩夢了。」

「謝謝周醫生。我還想問個問題。」

「說吧。」

「比如說,這麼說吧,我要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想說什麼了。以後我再來。周醫生再見。」

「好,這裡隨時歡迎你。」周亞菲笑容可掬。

方子明出去,林丹雁進來,「怎麼樣?挺有成就感吧?」

「還在摸索。唉,有嚴重心理疾病的人,一個都沒來。」

林丹雁驚訝,「有嚴重心理疾病?誰啊?」

「魏光亮,齊東平,張中原,還有鄭浩。」

林丹雁感到意外,「鄭浩?」

「沒錯。心理醫生喜歡那些飽受著深刻痛苦的病人,能解除他們的痛苦,才能獲得最大的成就感。方子明小屁孩一個,嫉妒心強點而已。其實,我最感興趣的是另外一個病人。」

「誰?」

周亞菲神色詭秘,「現在不能告訴你。」

林丹雁白她一眼,「鬼怪多,不理你了,我走了。」

下午,勘察完主坑道的石質,林丹雁與石萬山一起從洞里走出來。

「唉,要是整座山都是這種石頭該多好,我敢保證,那樣的話工期可以提前半年。」石萬山一臉的惋惜。

林丹雁瞥他一眼,忍不住想笑,「新兵蛋子才這麼不切實際地想人非非。」

石萬山倒一本正經,「人有時候需要做一做夢,不然生活就太枯燥無味了。」

林丹雁突然想起來,「魏光亮對我說,他想搞一個高危地段塌方報警系統。」

石萬山很欣慰,「好哇,這小子知道操心了。住院回來後,他好像是變了,有了很大的長進。」

「但是搞這個東西需要不少錢。」

「你們造個方案,這錢我給。」

「對了,還有給戰士宿舍配置電腦的事,你們研究過了嗎?」

「那可不是一筆小錢,一個班一台,一個連十台,一個營四十台,五個營兩百台,沒一兩百萬拿不下來。我和政委商量了,今年先給一營安,效果好的話,就可以從上邊要到錢了。」

林丹雁斜睨著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

石萬山笑,「沒辦法,跟變色龍變色一樣,是逼出來的。我又不是財政部長,手裡沒有花不完的錢嘛。丹雁,事情定下來後,你跟光亮去漢江看看,爭取買到物美價廉的電腦。對了,那天你嫂子看見你和魏光亮站在一起,回來就說你們是天生的一對。」

林丹雁不高興,「什麼眼神嘛!她還說我什麼?」

石萬山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除了誇你和為你操心,別的沒說什麼。」

「操心讓我早日嫁人,是吧?」

石萬山不敢接這個話茬,他挖空心思才找到一個自以為合適的話題,「哎,你什麼時候回北京看秦老師?」

「真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寬。我什麼時候回北京,好像用不著你批准吧?!」林丹雁把臉拉得更長,扭頭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石萬山心裡像打翻了一個五昧瓶。

近日來,林丹雁周亞菲的房間里,突然添加了絢麗的色彩——每天早上鍛煉回來,總能看到林丹雁的桌子上多出來一束野花。美麗的鮮花盡情綻放鮮艷欲滴,送花人卻像隱形人似的,從來不見蹤影。

這天早上出現的是一束野菊花,金燦燦香噴噴,周亞菲忍不住伸長鼻子湊近了去聞,「真香啊!在北京的花店裡至少得五塊錢一枝。唉,同一個屋檐下,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怎麼就沒人給我送花呢?」

林丹雁瞅瞅她,「語氣不對呀。」

「醜小鴨嫉妒白天鵝唄。不,林丹雁小姐豈止是白天鵝,簡直是月亮,不,是太陽,永遠吸引著那麼多星星圍繞著她轉。」

「別拿我開心了。你怎麼知道就不是女性送的?」

周亞菲誇張地,「喲,家屬都走了,我又跟你形影不離,這兒還有什麼女性?莫非這兒有變性人?你不如說,不知道是老男生還是小男生送的。」

這時,石萬山恰好從她們門口走過。林丹雁趕快掉過臉假裝沒看見,周亞菲探出腦袋大叫,「團長,團長。」

石萬山停步,「什麼事?」

周亞菲看著他嘻嘻地笑,就是不做聲。林丹雁氣得直瞪她。

石萬山莫名其妙,「怎麼了?」

周亞菲招手招腳,「你過來,你來我們屋裡看看。哎呀,過來嘛,我們還能把你吃了?」

石萬山只好返回到她們門口,不進屋。

林丹雁走出來,「亞菲是想問你,看沒看見誰給我們送花?」

「不是給我們送花,是給林博士送花。這幾天早上,我們一出去,花兒準會出現在丹雁姐的桌子上。」周亞菲說。

石萬山這才伸頭往裡看,「挺漂亮的野菊花啊。」

周亞菲把臉一綳,裝出一副審判官的樣子,「本官開始審案。請問石團長,早上七點到七點十五分之間,你在哪裡,在幹什麼?」

石萬山又好氣又好笑,「那個時間裡,本人在房間看新聞刮鬍子。小丫頭,居然懷疑起我來了?」

林丹雁沒好氣,「當然不會是你。這期間,你有沒有看見誰在這裡出現?」

「你們沒鎖門?」

「置身於偉大的石萬山同志領導下的光榮的大功團,我們用得著鎖什麼門嗎?」林丹雁語帶譏諷。

「有人送花,是好事嘛。你說話就帶刺,我看他應該給你送野玫瑰才合適。我走了,兩位再見。」石萬山怕她們又伶牙俐齒,想趕快溜。

「既然來了,就別想急著走。石團長,我正式向你這個團領導反映這個問題。這種行為已經嚴重干擾了我的情緒,再發展下去,會影響到我的生活,請你務必管一管。」林丹雁不放過他。

石萬山無奈,「好好好,我負責把送花者查出來。如果是戰士,我來處理,如果是已婚幹部,更要處理,但如果是未婚幹部呢,我就無權干涉了。」

「不管是什麼人,我希望儘快查出來。」林丹雁說。

在一號洞主坑道和輔坑道之間,齊東平帶領方子明王小柱等幾個戰士正緊張地施工。兩個戰士的動作夠快的了,齊東平還嫌慢,「先裝這一堆,動作要盡量快。小柱,把台車從這邊開進去試試,動作要靈敏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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