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這些日子裡,高麗美幾乎隔天寄一個特快專遞給張中原,張中原的大抽屜都快被塞滿了,特快專遞的內容只有一個,離婚協議書。

一天下工後,張中原再也憋不住了,一口氣登上山頂,面對著如血殘陽,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嘶喊長嘯起來。等他終於把嗓子喊啞了,力氣嘯沒了,頹然倒在地上時,尾隨而至的齊東平才從樹林後閃現出來,在他耳邊輕輕呼喚,「營長,是我。」

張中原睜開眼睛看他一下,馬上又閉上。

齊東平坐下來,「營長,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跟我說說,好嗎?」

張中原緩緩打開眼帘,「東平,謝謝你,我沒事,有事你也幫不了我。」

齊東平脫口而出,「嫂子隔天就寄的,是不是離婚協議書?」

「狗日的,你敢偷看?!」張中原一下生起氣來。

「怎麼會呢?我猜的。嫂子到大本營給你打過幾回電話,每次都是大喊大叫,好些人都聽到了,背地裡都傳開了。」

張中原面無表情地望著天空,「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了。這回她是王八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還是為避孕藥的事?」

「別問了,你一個對象都還沒有的青皮後生,管這些破事幹什麼!」

「營長,我是你接來的兵,又受你多年栽培,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我怎麼能不管你的事?」齊東平嚷了起來,「何況,當時要不是為了早點救我們出來,你就可以及時回去一趟,那樣的話,嫂子會生這麼大的氣嗎?是我害了你!」

張中原仰天長嘆,「東平,真的不關你的事。你嫂子現在月薪四千,是我每月軍餉的兩倍多!你想想看,公司里比她職位高資歷老的男職員,月收入是多少?人家有車有房,我有嗎?人家戴副眼鏡,白白凈凈斯斯文文,起碼有本科學歷,我呢?知道嗎,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齊東平驚得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你見過他?」

「打過一個照面。」

「你不會就這麼認了吧?」

張中原的心被灼痛著,「不認又能怎麼樣呢?」

齊東平霍地跳起來,「營長,咱是軍婚!不能讓他們胡來!」

張中原苦笑一下,「什麼叫物競天擇優勝劣汰?什麼叫人往高處走俊鳥飛高枝?東平,人是抗不過這些鐵律的。再說,又是我自作聰明先傷了她的心,是我打破了家這個蛋才引來了蒼蠅叮,主要責任在我,我還能說什麼?過一段我再找她談談,她要是還不回頭,就成全了她吧。」

「營長,不行,我們也不答應!」

張中原紅了眼圈,「東平,你別說了。感情這東西說完就完了,沒辦法的事情。上個月我給爺爺寫信,還說今年他可以抱重孫子了,這月就弄個這!爺爺八十七了,只剩這一個抱重孫子的願望了啊!哪知道她變得這麼快,我怎麼跟爺爺交代啊?」

齊東平垂下頭,「要是嫂子是上當受騙呢?怎麼辦?」

「那也沒辦法。她現在已經鬼迷心竅了,我多說只會惹她的反感,我也無能為力。東平,聽大哥一句話,日子是日子愛情是愛情,找對象千萬別找太漂亮的,要量力而行。什麼他娘的愛情,太靠不住了。」

晚飯後,一排宿舍里的士兵正在嬉鬧,一個通信員捏著一封信進來大叫,「齊東平排長,南京軍區總醫院來信!」

頓時,一屋子人蜂擁而上與通信員搶奪著信件,魏光亮個子高有優勢,一把將信抓到手裡高高舉起,戰士們七嘴八舌,「肯定是情書!」「厚厚的,好像有照片!」「老魏,打開看看!」

齊東平急了,「弟兄們,等我先看好不好?看了內容,才能決定公不公開。」

「分明是好消息,幹嗎不讓大家分享?我做主了!」魏光亮嘩地把信封撕開,伸手一掏,一張彩照飄落地上。

一個戰士把小吳穿軍裝的照片撿起來,「哇塞!還是個女大學生。」

一堆黑烏烏的腦袋圍過來,嘖嘖聲一片,「靚妹子!」

「什麼靚妹子?老土!現在要叫美眉。」

「排長真牛啊,住個醫院,還能交上桃花運!」

方子明也跟著大家起鬨,心裡卻像有無數蟲子在噬咬,如貓爪子在抓撓般難受。

魏光亮奪過照片,與信一道交給齊東平,「行了行了,正主兒還沒看呢!人家的女朋友,你們起什麼勁?」

齊東平把信和照片緊緊捂在懷裡,「弟兄們放心,是好事的話,按咱們的規矩辦。」

「喔!」屋裡響起一片歡呼聲。

齊東平把信來回看了十多遍,直到能夠倒背如流才放下,來到魏光亮跟前,喜得合不攏嘴,「老魏,你贏了。當時她確實忙著協助搶救一個重傷號,不能請假到火車站送咱倆。手術一完,她火急火燎趕到車站,咱們坐的火車剛好開走了。咱們,不,我錯怪人家了。真想不到啊!」

齊東平出院的時候,小吳沒有來送,齊東平以為小吳對他沒有那層意思,只是普通的同志關係。

魏光亮孩子似的一蹦老高,「你認罰吧?三十串羊肉串三瓶啤酒我掙著了,哈哈!還敢不敢跟我賭?我賭她說喜歡你,還順便罵了我,對吧?」

「你真神了。不過她沒罵你,還誇你呢,說你作為朋友的話男女都喜歡,但姑娘們如果跟你單獨交往的話,還是小心為好。」

魏光亮去搶他懷裡的信,「這還叫誇我啊?快給我看看她還罵了我些什麼!好個小吳丫頭,等你跟東平洞房花燭夜時,看我怎麼整治你們!」

「老魏,你胡扯什麼!」

「咳,別口是心非了,你不盼望著早日洞房花燭嗎?哎,東平,快把那個項鏈用特快專遞寄給她,這年頭搞對象就得短平快,穩准狠。」

「這不合適吧?火候還沒到就寄個項鏈,會不會……再說,寫信怎麼解釋?寫這種信難度太高了,我寫不了。」

「別擔心,小吳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子,嚇不跑她。信嘛,當然要寫得既實在又別緻。哎,你就這麼說,這是一條18K金的項鏈,不值錢,只是讓你戴著玩,等有人給你送貴重項鏈了,你把它扔了就是。她要是收下了,我就等著當伴郎了,要是寄回來了呢,說明還有變數,咱就另搞方案,怎麼樣?」

齊東平眉開眼笑,「研究生就是研究生,不服不行。哎,老魏,我也想當伴郎啊,如果就地取材的話,你準備進攻誰呢,林工程師,還是周醫生?」

「你幫我參謀參謀。」

「都不錯。」

「並列第一?我總不能兼收並蓄吧?」

齊東平做同情狀,「唉,時代不同了,不能一夫多妻了,老魏你真是生不逢時啊,要是擱在解放前,像你這樣的,絕對是三妻四妾的主。」

「呸,成心氣我啊?說正經的。」

「實話實說,要我幫你選,我就選周醫生。」

「哼,那個黃毛丫頭!我喜歡成熟的像謎一樣的女人。」

齊東平鬼笑,「林丹雁,是吧?你準備與鄭總指揮決鬥嗎?」

魏光亮鼻孔里哼一聲,「他?段位差遠了!我根本沒把他當對手。東平,咱哥們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得好好珍惜生命,不能讓感情生活存在空白。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要把她拿下。」

齊東平和魏光亮意氣風發地出去散步,方子明灰心喪氣地來到後山老榕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薩克斯管。王小柱垂頭喪氣走過來,默默地坐到他身邊。

方子明瞥他一眼,停止吹奏,「怎麼了?」

「剛才給家裡打電話,我娘說我爹可能沒幾天了。真想回去看他一眼啊,可惜我已經休過假了,唉,真後悔死了。」

「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一個人可是只有一個爹,一個爹也只能死一次。」

「我心裡毛糟糟的,一點招都沒有。班長,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辦法我倒是想得出,只怕你小子嘴不嚴,胡吹亂說的還不把我給賣了?算了,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小柱著急得直拽他衣服,「班長,你說我是那種人嗎?你快說吧,我急死了。」

「好吧,我先問你,你心疼不心疼錢?」

「只要能趕上看我爹一眼,花多少錢都不在乎。」

「好,像個爺們兒!錢嘛,紙唄,對吧?你一下拿不出幾千塊的話,我可以借給你,你有了再還我。」

王小柱充滿感激,「謝謝班長了,我聽你的。」

「你記牢了,後天中午,有一班漢江飛成都的飛機。你早上從這兒出發,下午五點鐘就到家了,很順溜。回來麻煩些。成都飛漢江的飛機一周只有兩班,你在家住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成都再飛南京,然後再轉南京下午六點鐘飛漢江的飛機。這樣,你在大後天晚上十點鐘以前,就能趕回漢江大本營。三張機票的全價是三千二百五十元,現在可以打六到八折,也就是說你花兩千五百元左右,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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