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林丹雁乘坐的班機晚上七點準時到達。在行李傳送帶前等候領取行李時,她遇上了大學校友黃白虹。

斜對面也在等行李的黃白虹看見林丹雁,心裡猛然一咯噔,開始目不轉睛地打量起來,覺得對方很像大學裡的「校花」、後來成了軍事院校博士的林丹雁。她走過去,輕輕拍一下林丹雁的肩膀,試探地叫「林小姐——」

林丹雁驚異地回頭,定睛看黃白虹,努力搜尋記憶,「小,小黃,黃白虹!」

「我的丹雁師姐,真是你呀,真是太巧了」黃白虹非常高興,上下打量穿著黑色套裙的林丹雁,「聽說你穿上軍裝了,真的假的?」

一旁的孫丙乾摘下墨鏡,用力看林丹雁一眼。

「咳,有碗飯吃而已。」林丹雁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下來,「別看我呀,看行李。」

「行李有同伴盯著呢。不看師姐不行啊,你比以前更漂亮了,而且還多了風韻,真讓我嫉妒,心裡是不想看,可眼睛不聽話啊,沒辦法。」黃白虹說罷,低頭看林丹雁行李箱上的託運標籤,「噢,你從北京飛過來的,怪不得我在飛機上沒看見你。」

「別凈挑好聽的給我灌迷魂湯,我有鏡子,看得見自己老了。白虹,你倒是真的越來越漂亮了!」林丹雁拉著箱子,往外走兩步,又回頭問道,「海外華僑回國觀光啊?」

「師姐官僚了吧,兩年前,我就加入海歸一族了。」黃白虹拉住她,「一起走吧,我們有車送你。」

「謝謝,單位有車。真佩服你,什麼時候都是弄潮兒。自己當老闆?」

「咳,我哪有那本事啊?給人打下手,背靠大樹好乘涼唄。」黃白虹從精緻的錢夾里抽出名片遞過去,表情真誠,「師姐,這些年來我經常想念你。也是咱們有緣,在這個地方還能碰上。以後多聯繫。」

「寰宇華夏公司總裁助理,厲害啊。」林丹雁念道,把名片收進包里,向黃白虹打告別手勢,「白虹,再見。」

黃白虹有些急了,「你就不留張名片給我?」

「對不起,我從來就沒印過名片。」

「部隊不允許?不會吧?」

「不是。我不習慣用名片。」

黃白虹從手提袋裡翻找出鋼筆和電話本,遞給林丹雁,「留個手機號吧。」

「抱歉,我沒有手機。白虹,我會與你聯繫的。」拉著箱子往外走。

孫丙乾墨鏡後面的眼睛緊緊盯住林丹雁,走到黃白虹身邊,聲音低沉,「快,跟上她。」

穿軍服佩帶上校徽章的鄭浩,懷抱一大束鮮花,在漢江大英機場候客的人群中,顯得非常醒目。他在激動而耐心地等林丹雁。見到林丹雁,鄭浩舉起鮮花朝她招揚。待她走近,他把鮮花遞過去,把箱子接過來,「丹雁,辛苦了。」

林丹雁有些意外,有些不情願,但也有些感動,「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在導彈工程部隊林丹雁是公眾人物。只要有心探她的行蹤,總是能如願的。」

「首長親自來接,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怎麼又叫成『首長』了?一些日子不見,又生分了?秦總身體不好,你代老師視察了我們師八個工程點,勞苦功高。我這個師副參謀長,也該代表師首長表達一點誠意嘛。請上車。」

「你先請。」

「跟我客氣什麼?女士優先。丹雁,我先以個人名義給你接風,然後一起去火車站接個人,你看行不行?」

「恭敬不如從命。」

鄭浩的越野吉普歡快地奔跑著,它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了梢。

黑色賓士車後排,孫丙乾戴著墨鏡,頭向後一仰,「說說你這個師姐。」

「她叫林丹雁,讀研時比我高一級,我們不約而同選了同一個論文指導老師,算真資格的師姐妹。我出國那年,她考上了博士,指導老師叫秦懷古,很有名,是中國工程院院士。人家長得漂亮嘛,別人都關注,所以她的情況大家也差不多都知道。」

孫丙乾陡地坐直身子,「秦懷古?名字如雷貫耳,很熟悉啊。對了!他是著名的核防禦專家,參加過上一屆國際原子能大會,還是中國導彈工程研究院的總工程師。中國這一批導彈陣地,十有八九是他設計的。」

黃白虹恍然大悟,「怪不得林丹雁不用手機,不留電話,怪不得在漢江能碰到她。她肯定是七星谷導彈陣地的核心人物。」

孫丙乾把嘴貼近她耳朵,「想辦法接近她。」

「她大三時就入了黨,估計很難。」黃白虹也是耳語。

「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找她的薄弱點。」

不是冤家不聚首。魏光亮和周亞菲竟然在火車站又相遇了。

周亞菲正是那個石萬山不想要的女心理醫生。

往火車站去的計程車上,周亞菲一口一個「老媽」,與「老媽」舒亦文一路唧唧喳喳,親熱的情形不像母女,倒像一對閨中密友。

舒亦文佯作惱怒,「天天『老媽』『老媽』的掛在嘴上,我就是被你叫老的!」

周亞菲往「老媽」懷裡一倒,撒起嬌來,「老媽不老,都說我們是姐妹呢!」

舒亦文拍她一巴掌,「起來!大姑娘家了,還沒個樣子,誰敢娶你呀?」

「誰要嫁呀?你想把本姑娘趕出家門啊?」

舒亦文拿她沒辦法,隔一會兒,又開始嘮叨,「有飛機不坐,一個女孩子,帶這麼多行李,看你怎麼辦?」

「不是給你省錢嘛。老媽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哼,等著遇狼外婆吧!」

正你一言我一語逗得開心,北京西客站到了。兩人從計程車上下來,拖出大箱小包,急匆匆往候車室趕。路遇可以提前送人送貨進站的「小紅帽」,周亞菲問,「一件多少錢?」

「十塊。」

「都放上去,四件。」

「小紅帽」把兩個箱子、兩個大旅行包放到行李車上,用繩子攔住。周亞菲得意地向舒亦文做鬼臉,「怎麼樣?」

「小紅帽」剛要走,周亞菲突然看見肩挎電腦包、手拎紙袋子的魏光亮,正晃晃悠悠地朝這邊過來。她很反感這個穿軍裝的光頭,覺得簡直有辱軍格,立刻皺眉瞪眼起來。再一看,覺得這個不倫不類的混蛋很面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便拉舒亦文的衣服,「老媽,我怎麼覺得那人這麼眼熟啊?」

「你說誰啊?」

「就是那光頭!」

舒亦文死盯著魏光亮,也覺得此人似曾相識。為了確認對方,她趨前對魏光亮左瞧右看。魏光亮察覺到了,回頭狠狠瞪她一眼,見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心下不快,又不好發作,咽下溜到嘴邊的刻薄話,繼續弔兒郎當往前走。正是那吹鬍子瞪眼的樣子,使舒亦文認出了他:是機場遇到的那個無禮傢伙,今天在火車站又遇上了,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

她快步回來,悄悄對周亞菲說,「狼外婆沒有從童話里出來,中山狼卻真的從寓言里出來了。」見周亞菲一時反應不過來,補充說明,「那光頭,就是咱們在機場遇到的中山狼。」

周亞菲先是一驚,繼而大喜,「哈哈,天賜良機,今天老爸不在,看我怎麼收拾他。」她一臉壞笑走到魏光亮面前,「哥們,咱們真是有緣啊!上次見,你還沒剃光頭嘛,怎麼,慘遭感情打擊,萬念俱灰,看破紅塵,準備出家當和尚?」

魏光亮莫名其妙,繼而認出了這不懷好意的小妮子,知道她今天肯定來者不善,氣得乾瞪眼,卻只好自認倒霉:得,惹不起,我躲得起。

周亞菲哈哈大笑,笑得無比開心,笑得那麼恣肆,笑得揚眉吐氣。笑夠了,對「小紅帽」說,「對不起,耽誤你們時間了,咱們走。」

舒亦文看著這瘋丫頭,又好氣又好笑。

周亞菲向舒亦文連連飛吻,「老媽,再見,一到就給你打電話!那兒要是能上網,咱們QQ!」

古人之所以發明出「無巧不成書」的俗語,說明這個世界的確充盈著太多的巧合,使人驚奇,讓人感嘆。比如說,現在,就在北京——漢江的普快列車上,魏光亮與周亞菲更加巧合地冤家路窄。

對於魏光亮來說,真正是屋漏偏遭連陰雨,船破恰逢迎頭風。

魏光亮拿著車票,比對著,在十九號硬卧車廂找到了自己的床位。他抬頭看行李架,上面滿滿當當,大箱小包摞得密密匝匝。他生氣——那些人怎麼這麼霸道?後來的人還要不要放東西?把電腦包朝中鋪上一放,他噌噌地登上兩級梯子,連拉帶扯,發狠地挪動著眼前的箱包。這時,周亞菲正好從盥洗室回到車廂,看見懸在半空中的魏光亮,撲哧一下笑起來,「光頭先生,即便是乘務員要動旅客的行李,也要事先打個招呼的。我希望我的行李們,能夠安安靜靜呆在原處。出家人應心存慈悲寬厚為懷,阿彌陀佛!」

又是這丫頭片子!真他媽倒霉透了!魏光亮窩火得要命,心裡暗暗罵著,卻不敢再惹惱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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