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人事變動,歷來最為人們關注和議論,這是幾千年來的中國特色,即使在現代化的軍隊也不例外。師部派鄭浩前來擔任「監軍」的決定,立刻在大功團上下引起一場五級地震,破壞性雖然肉眼看不出,但誰都能感覺到。幾天來,官兵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是以此為中心議題,態度也各不相同,絕大多數人為石萬山抱不平,認為鄭浩有乘人之危下山摘桃之嫌;當然也有人靜觀事態局勢,甚至還有個別人暗自竊喜。
大功團不是普通一團,它是中國戰略導彈部隊工程兵師第一團。曾經的中國工程兵是一個龐大的兵種,有著大軍區的架子,擁有幾十萬兵馬。然而,隨著二十年前一場大裁軍的風暴刮過,隨著鐵道兵的全部轉業,幾十個師的工程兵立馬就只剩下一顆革命的種子,這就是現在碩果僅存的導彈工程兵師。
石萬山,便是這導彈工程兵師第一團威名赫赫的掌門人。
物以稀為貴。坐在大功團團長的位置上,等於搭上了通往將軍之路的特快列車。一年前,石萬山就是工程兵師參謀長的強勁候選人。現任參謀長在國防大學進修,師里決定把已當了三年大功團團長的石萬山調到師里當副參謀長,過渡一下,然後接參謀長的班。可當徵求他本人意見時,組織得到的答覆是「暫時不想動」。石萬山不想當副職,再說,參謀長從國防大學回來後能否升遷,也還是個未知數呢。一來二去的,副參謀長成了鄭浩。但石萬山並不擔憂鄭浩將近水樓台而直接升任參謀長,他有自己的小算盤:只要把龍頭工程順利修好,那麼,DF-88導彈進入七星谷之時,便是他石萬山入主工程兵師司令部之日。
誰知一場切口事故把事情搞得錯綜複雜了。
林丹雁儘管初來乍到,又是局外人,卻已經聽到了關於石萬山和鄭浩緊張關係的多個版本。人有親疏之分,感情也非一成不變。幾天下來,她對石萬山的感情再次發生了重大變化,她猶豫再三,終於決定主動向石萬山伸出「橄欖枝」。
夕陽留下一抹殘紅,悄悄隱去,蒼穹暗淡下來,一片暮色蒼茫。林丹雁斜身倚靠在團部辦公區後粗壯的苦楝樹上,眼神迷濛地眺望著遠方。她約石萬山前來談一談,可從哪兒談,怎麼談,談什麼,她又好久找不到頭緒。聽到腳步聲,一回頭,看見石萬山虎虎生威地走過來,她頓時心頭小鹿亂撞,臉色漲得通紅,眼睛不知該朝哪兒看才好。她告誡自己,你務必平靜,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
林丹雁努力想讓表情嚴肅起來。
石萬山岩石般立在了面前。
林丹雁繃緊著臉,神情冷漠得近乎冷峻地盯著他,又感到有點過頭,想柔和表情,眼角眉梢卻爬上嘲諷。石萬山則眼睛裡有柔情,有傷痛,更有堅毅和剋制。
兩人沉默地對峙著,彼此聽得見對方急迫粗重的呼吸聲。
「對我真的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冷酷無情嗎?」終於,石萬山打破僵局。
林丹雁白他一眼,突然大笑起來,直笑得彎下腰去,捂著腹部哎喲哎喲地叫喚。
石萬山莫名其妙,上下左右打量自己一番,覺得衣著並沒有搞出什麼笑料,便氣惱地看著她。
笑夠了,林丹雁直起身子,擦著笑得溢出來的淚水,「石萬山,這次進山,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想到了一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說罷又哈哈大笑起來。
「是嗎?我可不敢把我們堂堂的技術總監當成冤家。」
「先聲明一下,本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石大團長最不願見到的人,所以絕不會主動請命當你的技術總監。事先,我根本不知道你還深藏在大山裡卧薪嘗膽韜光養晦,以為早就高升去了。可是,沒辦法啊,誰讓我也是軍人呢?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上級既然分配我來這兒,本人就只能給你心頭添堵了。請原諒。」
林丹雁學著日本女人的招式,深深一鞠躬。
「嘴巴還是那麼厲害,得理不得理都不饒人。」
「既然得理,幹嗎要饒人?我嘴巴再厲害,也不過是只紙老虎,人家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才叫高呢!我,小兒科,慚愧!」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你說誰啊?」
「裝什麼大尾巴狼啊,你?非要我明說?」林丹雁白他一眼。
石萬山無奈地搖頭,「別誤解你嫂子,她經常問起你。」
「那就請代為感謝我的恩人,說我經常想念她。你呢,這些年,你問起過我嗎?」
「我成天呆在深山老林里,找誰問啊?」
「哼,增廣賢文里就說過,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石萬山眼睛裡掠過痛楚,「丹雁,五年來,我一直想向你道歉,想請你原諒我當時的粗暴態度,想對你解釋……」
「不必了。現在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是你的冷酷無情拯救了我,是你的心狠手辣造就了我。如果幾年前不挨你石萬山當頭一棒,哪有今天的女博士林丹雁?哪有七星谷導彈陣地的主要設計者林丹雁?哪有你的技術總監林……」一泓清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林丹雁再也說不下去。
石萬山痛心疾首地凝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林丹雁猛然把臉趴到樹榦上,劇烈地抽噎起來。
「丹雁……」聲音顫抖,痛切。
「走開,你走開!」幾近歇斯底里。
石萬山猶豫片刻,默默地走到不遠處的樹叢前,仰面朝天,眼睛通紅。
終於,林丹雁抽噎著抹乾滿臉淚水,轉過身來,看見大山一樣堅韌的石萬山。兩人對視,眼睛裡都有亮光閃爍,情不自禁互相朝對方走去,不約而同地駐足。天與地都那麼的寧靜,他們能聽得見彼此狂亂的心跳。
良久,林丹雁勉力一笑,「石團長,請放心,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是你工作上的合作夥伴,只想與你一起把七星谷陣地建好。」
「丹雁,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說句謝謝吧,它是由衷的。」
「我還有話,對待工作,我從來都鐵面無私。」
「你放心,大功團決不會做豆腐渣工程。」
「陞官的快車道你都出讓了,你是想在這兒為你的一線工程兵生涯留個豹尾,對嗎?」
石萬山略微有些詫異,最終還是承認,「是有這麼一種考慮。」
「這才是石萬山。聽說你們師謝參謀長很快就要高升了,調你任副參謀長,是考慮讓你下一步接他的班。」
他驚訝地看著她。
「都說前一個回合鄭浩是撿了你的便宜,你怎麼看?」
「這種沒原則的話,可千萬說不得!」
「這早都是公開的秘密了,你怕什麼?主持師司令部工作的副參謀長職位,你不稀罕,可你稀罕將軍銜,你留在一線是為了以戰功早日實現將軍夢!不過,石大團長運氣實在不好,事與願違啊,出師不利,開工兩個月就碰到山體滑坡,八個戰士受傷。以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呢,七星谷或許將成為你的滑鐵盧也沒準。」
「妹妹面前,我不敢說假話。我是想當將軍,將軍是當兵的都夢想修成的正果嘛。不過,我從不吃後悔葯。」
「謝謝你沒有對我用外交辭令。哎呀,七星谷現在有一個石指揮長,一個鄭總指揮。作為技術總監,不知道我到底該向誰負責,真是個難題。」
「當然是我。這是在修工程。」
林丹雁嘴角浮起嘲諷的笑紋,「真是當仁不讓啊,你就不會謙虛一下給我看嗎?不過,也正是你這酷勁兒讓我……」趕緊捂住嘴巴,別過臉去。
這時,兩人同時看到鄭浩和洪東國正走過來,都趕緊把身體往後退去。兩人迅速把距離拉遠了。
鄭浩眼神閃爍了幾下,隨即送上笑臉,「兩位聊天呢,打攪了。林工,什麼時候可以復工?」
「石團長,你說呢?」林丹雁轉頭看石萬山,把球踢了過去,心頭湧起惡作劇的快感。
鄭浩看著石萬山,對方也看著他。沉默是金。
片刻,鄭浩四處環顧一番,笑笑,「老石,這裡該復工了。」
「泥土太潮濕,再曬幾天有好處。磨刀誤不了砍柴工,請鄭總指揮放心。」
洪東國附和了幾句。
「天黑了,我要回去了。各位再見。」林丹雁轉身就走。
「林工,等等。老石,老洪,咱們都走吧。」鄭浩說。
天塌不下來,日子就還得照舊過,工作也得照常進行。幾天後,師里來電話,說二十多年前大功團修建的魔鬼谷陣地已被批准退役,要大功團在那兒的發射部隊撤離後馬上封存;另外,老首長鍾副政委想去魔鬼谷看看,說順便想見見石萬山。
「好,我帶一營儘快過去。」石萬山在電話里表態。
一營的工程兵裝滿整整三卡車,沿著纏山繞水的公路,往黑黝黝的山谷里開去。長長的導彈運輸車隊行駛過來,卡車臨時讓靠到路旁,工程兵們羨慕地向車隊行注目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