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石林吃完飯把碗放到水池裡,抹了一把嘴,走了。趙冬梅走到水池邊捲起袖子,開始洗碗……
林東東早已吃完飯,站在不遠處盯著食堂的大門。石林抹著嘴剛出門,便看見了林東東。他停下來想了一下,扭頭又進了食堂。趙冬梅還在刷碗。石林走過去也卷了袖子和她一起刷。趙冬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時蔣秀美吃完走了過來,她一看刷碗的人竟然是石林,眼睛瞪得老大:「喲,石林學雷鋒做好事兒啦?」
石林頭也不抬:「聽你這個意思只許你們學,不許我石林學啊?」
蔣秀美:「不是這個意思,是你做好事兒,有點兒希罕。」
石林:「你沒吃飽吧?大盆里還有包子。」
蔣秀美笑著走了。
趙冬梅:「石林,放這兒吧,我自己一會兒就刷完了,這活兒不是你們乾的。」
石林扭頭看著趙冬梅:「趙班長,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幹不了?」
趙冬梅:「我沒什麼意思,我是說,你們這些……領導同志的兒子……我嘴笨,說不好,沒什麼,一起干吧!」石林皺了一下眉頭。
蔣秀美走出了食堂,老遠一見林東東站在那兒,頓時就樂了。林東東見蔣秀美笑著走過來,有些納悶兒:「你樂哪門子?找到婆家了?」
蔣秀美:「你在等石林吧?我說這小子今天怎麼突然積極起來了,哎,別等了,他和冬梅在刷碗呢。」
林東東:「刷碗?這小子?」
蔣秀美:「走吧,我看他就是在躲著你。你不看看你那張臉,河東獅子似的。」林東東打了一下秀美,二人離去……
石林還在刷碗。左太行走了過來:「石林,走,我有點事兒跟你說。」
石林:「噢,這就來……趙班長,得,你自己干吧。」
趙冬梅:「我一個人行,你走吧。」
石林跟著左太行來到了坑道口。左太行一路默默無語。
石林:「太行,家裡出事兒了?」左太行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石林也跟過來坐下:「你找我來要說什麼?你倒是吭氣啊!」
左太行:「石林,情況不好,我父親可能又……又被打倒了。」
石林:「啊?又反動了?不是說已經回到革命路線上來了嗎?怎麼不小心點兒啊?」
「聽說這回挺厲害,有的電台說得……說得挺怕人的……」左太行的眼睛紅了。
石林:「喲,那你也得小心點兒啊!」
左太行:「我找你來,就是想告訴你,咱們沒事兒少在一起攙和……萬一有個什麼不測,你別跟著我沾包。」
石林急了,站了起來:「你把我石林看成什麼人了?我怎麼能……就算是要劃清革命界限、站穩革命立場,那不也只是沖你那走資派的父親嗎?有你什麼事兒啊?不是說不搞株連嗎?再說,你在咱們這裡的表現大家不都看著嗎?」
左太行:「石林,你這個人太實誠,吃虧。世上的事兒一般都不按常理走……這是我這些年的經驗,你不懂。你就聽我的,咱們今後少說話,少扎堆,行嗎?」
石林:「不行,我還就不信了!人有幾個朋友怎麼啦?咱們只要行得直、走得正,怎麼就不行啊?能把我們怎麼著啊?」
左太行:「可能沒人把你當面怎麼著,可是,難說私下裡怎麼著。你想,你在部隊還得上進,入團,入黨,提干,娶林東東……」
石林:「哎,打住!難道我干這些事兒?你真以為我是為了她啊?」
左太行:「我沒說只為著她,不是只有這個路你才能娶到她嗎?組織上萬一認定你革命立場不堅定,階級陣線不分明,戰鬥精神不昂揚,你這一輩子的前程不就……你說是吧?」石林不說話了。
左太行:「哎,我可看出來了,這兩天林東東拿你出氣,你是不是什麼地方惹著她了?」
石林:「她要找我談談,我沒去……噢,就上這兒來……」
左太行:「哎喲,你怎麼不去啊?你這不是……告訴你,這女人啊,心小,最怕的就是讓人給弄個沒臉,她要是不把這口氣躉回來,且沒完呢。你小子有好氣受了。哎,你和她一對子,談談有什麼啊?」
石林:「你認為我不想談啊?葫蘆打破了總比這悶著搖強吧?可是我不敢。」
左太行:「你小子不是男人啊?太沒用了,什麼不敢?她敢吃了你?」
石林:「你當是我怕她啊?女孩兒家家的,我怕她?我石家就沒有怕女人的家史。你不知道我爸娶我媽那會兒,動搶的都敢,我怕她?……告訴你吧,我就是不敢犯紀律。」
左太行:「咳,你棒槌啊?在這種事兒上哪兒有紀律啊?你別死心眼兒啊!咱們可以先不往縱深里發展,打個兔子在腰裡別著,這總行吧?」
石林看了一眼左太行:「要不說這是革命軍人和不是革命軍人就是不一樣呢!你怎麼能有這個想法呢?地方習氣!告訴你,我石林要麼就一下子拿下,要麼我就根本不沾。我不像某些人,又占著,又閑著的,沒勁……」
左太行狠打了石林一下:「你別招惹我,我可是正上火呢。」
石林:「哎,你那個什麼青白可是有日子沒來信了吧?我就怕你父親這麼一折騰,把你們這事兒也弄得不青不白的了。」
左太行低下了頭,兩手插進了頭髮里。石林同情地拍拍左太行的背。二人都沉默了。
柳主任的辦公桌上端放著一個不大的骨灰盒,李麗芳的照片嵌在上面。洪豐收和趙冬梅陪著孟林走了進來。孟林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骨灰盒,他一下子撲到桌前,抱住了骨灰盒,放聲慟哭。眾人都痛苦無奈地看著他。趙冬梅扭頭伏在了牆上……
洪豐收、趙冬梅、林東東、石林、左太行等人來到了山崖頂。孟林打開了骨灰盒,將裡面的骨灰一把把地撒向大海,「謝謝大家來送李麗芳,謝謝大家!大家回吧,抓緊排練……我,我再坐一會兒。」
洪豐收沖大家揮手:「大家回去吧。」眾人離去。
孟林就地坐了下來,用手撫摸著骨灰盒上的照片。洪豐收在孟林身邊坐下。趙冬梅也沒有離開,站在一旁。
洪豐收:「老孟,你要節哀,人去不能復生,咱們還得過得好好的。」
孟林:「她就不該離開大海,她就不該離開這片海島,我們都是屬於這裡的……我死了以後,也要和她葬在一起。」
洪豐收看著孟林,無語。孟林突然回過頭來盯著洪豐收:「老洪,組織上是不是調查過麗芳?」
洪豐收一怔,又看了一下旁邊的趙冬梅,正色道:「老孟,是有這個事兒,可是我拿我的黨籍保證。李麗芳是你值得信賴的伴侶,她是個好同志。」
孟林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我了解她,打死我都不相信她是那種人……我也知道,到死,她心裡都有委屈啊……我在電話里聽出來了……她心裡不好受,又不敢跟我說,怕我為她擔心……我是個不合格的丈夫,我對不起她啊……」孟林號啕大哭起來。
趙冬梅扭頭跑了,邊跑淚水邊止不住地往下淌。
夜已經很深了,崖頂上依然有兩個人的剪影……
男兵宿舍。
石林:「怎麼這麼忙的時候,停下來學報紙啊?又有最新指示啦?」
孟林拿著幾份報紙走了進來:「大家注意了,政治部特別要求我們拿出專門時間,學習兩報一刊的社論,還要把學習的情況彙報上去。這是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大家要認真學習,深刻領會,不能走過場。來,李自芳,你的普通話好,你來念。」孟林坐了下來。
李自芳拿起報紙:「標題是:《徹底粉碎資產階級代表人物的猖狂反擊》,再論走資派的新動向……喲,問題挺嚴重的啊。」石林皺起了眉頭。
李自芳:「……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最近以來,有充分的事實證明……」
左太行低著頭,坐在床邊。洪豐收在和他談話:「……你年齡還小,還不知道這場鬥爭的嚴肅性……當然,我們這級黨組織認為你的工作還是好的,接受改造的過程中,態度還是誠懇的。但是,你應該認識到,你從小生長在走資派的家庭里,受毒害的程度是我們一般人不能想像的。你要充分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你反動的老子、反動的家庭劃清界限,爭取早一天站到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這一邊來。」左太行抬頭想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洪豐收:「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一定很不平靜,這我能理解。靈魂深處的革命一定是很痛苦的,而且是很殘酷的。要不我們就不需要搞這場偉大的革命了,你說是不是?小左,說這些的目的,一是上級組織的要求,二也是我們這一級組織對你的關懷。我們還是想讓你能夠留在我們的階級陣線里,為我們的革命事業,貢獻出你的一切力量。這你明白嗎?」
左太行點點頭:「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