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永恆的友誼,只有永恆的利益。賀東航、甘沖英這對並肩多年的老戰友之間突然爆發了一場衝突,程度屬於「劇變」。
龍副司令到總隊的頭幾天,甘沖英到賀東航這裡走動有所增多,有些事情並不需要他親自來,他也跑一趟,還到總隊其他領導屋裡串串。他兩次勸賀東航,婚姻問題要貫徹「快、准、狠」的方針,重拳出擊,防止夜長夢多,雞飛蛋打。龍振海拜訪賀遠達,作為陪同的甘沖英說有急事請示賀東航,先到了賀家,等於打了前站。他向賀遠達夫婦講述他和賀東航的源遠流長的情誼,歌頌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對締造我軍的歷史性貢獻。賀遠達以為他在緬懷哪一位老帥,後來聽出是歌頌自己,就有了幾分不悅。說:「年輕人,不要亂戴高帽子,對什麼人能稱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央有明文規定,我不夠格。」捕殲戰鬥當中甘沖英佔了上風,按慣例,他得在賀東航臉前居功自傲一陣子,這次卻表現得意外謙虛,他甚至對賀東航說,參謀長的戰鬥指揮是大氣磅礴的,他搞錄音帶不過是雕蟲小技,趕巧了的事。賀東航明白,甘沖英的「平易近人」同龍副司令將要考核幹部有關。希望他不要給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常委在用人上都有一票之權。但究竟用誰不用誰,還要以正副書記即政委、總隊長的意見為主。他倆也謙稱自己只有一票之權,但他們那兩票具有決定性,誇張點說,含金量要超過其他票的總和。他倆若是不同意用誰,或是在用誰上意見不一致,根本上不了會,這連傻子都知道。像賀東航這樣的常委,徵求意見的時候可以說說一家之言,待兩個主官有了明確態度,就會向主官的意志靠攏。沒有哪個人會為了一個可以提升但也絕非必須提升,若不提他整個部隊就將末日來臨似的幹部,去同主官較勁,惹得他倆不高興。這是所謂「成事不足」。但如果賀東航一類常委,果真指出了某個提升對象的劣跡,那主官也不能置若罔聞,還得查一查。查來查去,即使查否了,這茬提升你也可能被耽誤了。再說現在不少幹部經不起查,沒大事有小事,沒此事有彼事,有那麼多沒被查的人還在等位子呢,幹嗎一定要提你這個被查的?如果查實了,別說提升,現在的位子能否坐得住都成問題。這就是所謂「敗事有餘」了。
甘沖英對賀東航的憤怒,是在龍副司令找總隊班子成員逐一談話,徵求對師以上幹部使用意見的第二天表現出來的。
那天,索明清向賀東航、甘沖英報告說,省城招標辦開標了,大東公司中標。除了因為賣地切給羅玉嬋的特支營院工程,直大營區和停機坪、場站她都中了標。
賀東航倒吸一口氣,這個女人果然厲害,不是做了什麼手腳吧!他眼前浮現出羅玉嬋非我莫屬的玄奧和高見青陰鷙的眼睛。
「這不好說。」索明清搖頭。「招標是市招標辦組織的,他們根據咱的設計和預算做出標底。參加競標的有二十幾家公司,資質都是一流,大東公司的標書預算最接近標底,只低了50萬,合法中標。」
賀東航不甘心這個結果。像迎面滾過來一個燒紅的大鐵蛋子,躲也躲不開,推又沒法推。他問甘沖英怎麼辦,甘沖英沒理他。
賀東航預料到自己同龍振海的談話內容會傳到甘沖英耳朵里,但沒想到這麼快,有點尷尬。就打著哈哈沒話找話說老甘怎麼不表態,是不是當了叛徒?
甘沖英不是一般地火了:「賀參座總算當面懷疑我了。話雖然歹毒,總比背後污衊好。你說我當了叛徒,有什麼罪證落你手裡了?拿出來嘛,直接交給葉總、寧政委,或者乾脆交給龍副司令帶回北京!」
索明清和蘇婭吃驚地看看甘沖英,又看看賀東航。
賀東航早有思想準備。這次龍副司令找他談話,他將會遇到一道難題,如何評價和推薦甘沖英。論資歷、能力和政績,甘沖英應當提升使用。賀東航不願讓出參謀長的位置,可以推薦他當副總,他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但那天甘越英的控訴使他受到了震撼。甘越英、甘沖英兩兄弟因婚姻而造成的不同命運,二十幾年來都是老戰友們聚會時的話題。包括賀東航在內,大家對甘越英只是抱著惋惜的態度,戲說他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典型的「衝冠一怒為紅顏」,丟掉了錦銹前程,這個「錦繡」是以甘沖英為參照的。時至今日賀東航才知道,甘越英、蘭雙芝夫婦的悲劇,竟是獨立團的一樁冤案,而且聽甘越英話里話外的意思,竟是當年甘沖英做了手腳。甘越英臉上的滄海桑田和寧折不彎的傲骨告訴賀東航,他是可以信賴的。老柴更能斷明是非清濁。那天老柴並非玩笑地對他說:「寧叢龍出手太狠。已經毀了人大半輩子,還要毀人一整輩子?這事你們武警要不管,我就通過監管系統往上反映。」接下來就是蘭雙芝攔車喊冤。在這種情況下,賀東航難以說服自己投一張提升甘沖英的贊成票。
賀東航叫蘇婭到作戰指揮中心,把沙坪監獄的哨位調出來給她看,大屏幕上映出一個標準的崗樓,一個表情呆板的哨兵,不知在思考什麼。蘇婭聽了甘越英的情況,驚訝道:「處理太過分了,為什麼不糾正?」
賀東航說:「用現在的眼光看昨天的錯誤,總是感到很荒唐。但要糾正並不容易。因為錯事都是人為,糾錯就跟揭他的瘡疤一樣。」他又問蘇婭:「這事該不該影響甘沖英的提升?」
蘇婭說:「按說過去這些年了,不一定再追究。甘沖英當領導這麼些年,當得也挺好,可是你是那種追求完美,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人,你不可能剛聽了甘越英的控訴,轉過臉就投甘沖英的贊成票。我說得對嗎?」
賀東航笑了:「你把我看這麼透徹,我怎麼給龍副司令說?」
蘇婭說:「如實反映甘沖英的優長和不足,不提歷史舊賬。再全面介紹一兩個優秀的副師職軍事幹部,提出推薦意見。」
賀東航做出不屑的樣子:「為什麼不提歷史舊賬?我偏提。」
「這就說假話了不是?提的人叫賀西航,你叫賀東航。」
蘇婭講對了,此事現在不便提,因為寧政委也在重點考核之列。
龍振海找賀東航談話的那天,賀東航是在父母家吃的早飯。
父親正在作「食療」,空腹吃青菜。青菜有兩碟,一碟菠菜一碟芹菜,都用開水汆了切成寸段,整齊地碼成小垛子,如同障礙場上兩堵矮牆。聽說龍振海要來看他,頭也沒抬,只說噢,小龍啊。母親說還小龍小龍呢,人家現在是副司令,中將,比你還多一顆星呢!父親說含金量不一樣。他夾了青菜填進嘴裡嚼,很痛苦的樣子:「你就不能放點油鹽?」
母親說:「肖萬夫不是講了嘛,一放油鹽營養結構就變,就這麼清水煮了吃,你全天需要的維生素就夠了。」說著又照顧嬌嬌吃早飯。
父親說:「你媽媽和老肖是拿我當牛喂呢,牛是個好同志啊……我說當年紅軍長征,成天吃草根吃樹皮,怎麼光打勝仗呢,原來是搞了食療,吃飽了維生素。」
賀東航問父親:「有一個幹部,他本來有個未婚妻,他也跟人家睡過覺了,後來他看上了另一個女的,就把這個未婚妻給蹬了。當然這是多年前的事情。這個幹部該不該提升?」他嚼著母親土法腌制的香腸,有滋有味兒地提出這個問題。
父親嘴就不動了,很警覺地問他:「你是什麼意思?」
母親也明顯不自然地問:「你這是要問什麼?」
賀東航覺得氣氛不對,但沒覺得問的有什麼不妥,就把甘沖英的事兒說了一遍,沒提甘沖英的名字。
父親又去吃「草」。母親乾脆不吃了,收拾了嬌嬌的小碗到廚房去,說他:「你也是40出頭的人了,不好好工作盡琢磨這些事兒,你連自己的婚姻還沒搞明白呢。嬌嬌跑步去,你是越來越胖了!」
賀東航解釋道:「龍副司令今天要找我談話,我對剛才說的那個幹部該不該提升拿不準,回來請教你,你對人對事總是看得準的。」他及時拍拍老馬屁。
父親終於說:「這要看他原來的那個女人是不是有問題。如果有嚴重的問題,這個幹部離開她是正確的。軍隊的領導幹部不是什麼人都能拿來當老婆。」
母親擦著桌子:「還要看組織上的意見。組織上怎麼說的,是不是要他離開她?」
賀東航說是。母親釋然道:「這就沒有問題了。組織上決定了,這個幹部應當服從。我看這個幹部不錯,在個人婚戀問題上是講了黨性的。」
父親終於吃完了「草」,在喝稀飯的間隙總結道:「還要看實踐。這麼多年過去了,實踐已經做了檢驗,當初組織上決定他離開那個女人,是對還是不對?是對的嘛!哎呀,『草』吃下去不好受,請組織下回還是放點油鹽好不好?」
考核幹部的第一步是搞測評。大家在表格上打「√」,表示對被測幹部是優秀、稱職,還是基本稱職或不稱職的意見。幹部們在禮堂里坐得很開,聽著自己的咚咚心跳,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密寫絕密情報一樣,緊張快速地在一些格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