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紀起,東方跟西方發展的方向,分道揚鑣。
歐洲的光輝日增:諸如;
——文藝復興運動進入高峰。
——現代形式的民族國家,逐漸形成。
葡萄牙商人遠來中國,從渾噩的明政府手中取得澳門,作為殖民地。
——路德焚毀天主教教皇諭旨,向沉重而錯誤的傳統權威反抗,歐洲人的靈性復甦。
———麥哲倫航海環繞地球一周,證明地球確是球體。
——西班牙人開始湧入新大陸,大量殖民,佔領古巴、墨西哥、秘魯。又在亞洲佔領菲律賓群島。
——哥白尼發現地球不是宇宙中心,太陽才是。
——伽利略在比薩斜塔試驗物體落下速度,發現落體定律,後來又發現擺動定律,在此定律下,鐘錶出現。
但中國人仍被醬在大黑暗時代,仍繼續把精神和生命,浪費在無聊的(如大禮議)和可哀的(如三年之喪)的爭執上。全國二片八股文的吟哦聲,詔獄的廷杖聲,和抗暴的吶喊聲。
中國開始遙遠地落在歐洲之後。
一朱厚照與劉瑾
本世紀(十六)一五○五年,明王朝第十任皇帝朱祐樘逝世,把十五歲的兒子朱厚照託孤給兩位宰相謝遷和劉健。
然而朱厚照是一個對女人和遊盪有興趣的花花公子,荒唐而且任性。從小就跟他一起的玩伴宦官劉瑾,猶如他冥頑不靈的曾祖父朱祁鎮的玩伴王振一樣,事實上劉瑾一直崇拜老前輩王振的風範。
劉瑾有一個核心集團,被稱為「八虎」,僅只這個名詞就使人不寒而慄。不過八虎最初並沒有干預政治的念頭,他們只是引導朱厚照日夜不休地沉湎於聲色犬馬。於是謝遷、劉健跟各部部長(尚書),聯合要求朱厚照排除八虎。宰相兼託孤大臣的威望,使八虎大為恐懼,他們只要求保留性命,願意被放逐到南京,永不回到皇帝身旁。但謝遷、劉健根據「君子小人不並立」、「除惡務盡」的格言,堅持必須全體處斬。八虎環跪在朱厚照面前,哀哀哭求,當然加上一番足使一個大孩子跳起來的挑撥刺激,於是朱厚照果然發現謝遷、劉健的陰謀原是使皇帝陷於孤立。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以為皇帝一定會下令把八虎砍頭時,皇帝卻下令把謝遷、劉健撤差。
政府大權立即落到劉瑾手上,他用皇帝名義公布《奸黨》名單,包括謝遷、劉健和儒家陽明學派的創立人王守仁;中央政府全體官員跪在金水橋南,恭聽此項諭旨。劉瑾對朱厚照的控制力量,從下列事件上可以看出,一天早朝時,殿階上忽然發現一封信,朱厚照撿起來看,原來是一份揭發劉瑾種種罪行的匿名控訴狀。朱厚照就在狀上批示:「你所說賢能的人,我偏不用。你所說不賢能的人,我偏要用。」但劉瑾仍大發雷霆,命部長以下高級官員三百餘人,跪在奉天門(宮門之一)外的烈日之下,追究事主。那些高級官員們從早晨跪到天黑,國防部科長(兵部主事)何釒弋、進士陸伸,跟北京地方法院法官(順天府推官)周臣焦渴過度,倒下來死掉。天黑之後,未死的人再囚進錦衣衛詔獄。後來還是劉瑾發現匿名狀來自宦官內部,跟政府官員無關,才把他們釋放。
上述的兩件事顯示出劉瑾已威不可當,自然而然地,他的搖尾系統迅速成立。宰相焦芳、劉宇,內政部長(吏部尚書)張彩,國防部長(兵部尚書)曹元幾乎跟劉瑾的家奴沒有分別。政府大小措施,都在劉瑾私宅決定,其中影響最大的,有下列的兩項:
一設立「內廠」和創立罰米輸邊制度劉瑾為了加強對政府的控制,特別成立一個新的特務機構——內廠。詔獄系統除了錦衣衛、鎮撫司、東廠、西廠外,又多了一個內廠。五個血腥的殺人機構並立,凡跟宦官拒絕合作的官員和人民,一律宣稱他們貪污有據,照例地延杖拷打。同時劉瑾還發明了另外兩種刑罰。即戴重枷和罰米輸邊。巨枷的重量達七十五公斤,一個人如果被判決戴枷示眾三日,他就死定了。罰米輸邊,從數百石到數千石,由「罪犯」家屬直接運到九邊要塞,作為軍糧。它只是一種從刑,主刑往往是延杖或貶竄,如退休的前任國防部長劉大夏,被貶到軍營作苦工,附帶罰米二千石。一個人一旦得到這種處分,就等於破產,但破了產也不能免除輸邊。如果沒有地方借貸,他跟他的家人就會死於追贓的拷掠。
二建立鎮守太監定期調任制度我們回憶上世紀(十五)交趾省(越南北部)的喪失,對肇事的宦官馬騏,一定還有印象,他的官銜是監軍太監。這種制度有它的歷史性,可以上溯到八世紀。但上世紀(十五)與監軍太監同時並設的,還有一種鎮守太監,卻是明王朝的發明,到了本世紀(十六),已成為一種「祖宗制度」(祖制),而祖宗制度的特點是:永不可以變更。即由皇帝派出親信宦官,到各省和各重要城市,長期駐留。這是政治性的,還有一種專業性的,如織造太監、稅務太監、礦務太監。他們既在事實上和名義上都是皇帝的代表,那就跟一個土匪一樣,所到之處,貪污勒索,甚至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政府方面的唯一對策是:「養餓虎不如養飽虎」,使他們大貪特貪之後,胃口變小,所以要求皇帝不去調動他們。但劉瑾當權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舊人調回,而放出他的同黨,這批餓虎迫使全國民怨沸騰。
劉瑾於一五一○年被殺,死於八虎的內鬨、八虎之一的宦官張永,向朱厚照密告劉瑾謀反,朱厚照激動起來,劉瑾就活不成了。劉瑾當權時間只有短短的五年,但整個明政府的結構,幾乎被他拆散。
劉瑾死後,另一位宦官錢寧和邊防軍的一位軍官江彬,接替劉瑾的位置,當人們盼望國劉瑾之死而有所轉變之時,朱厚照在二人引導下,到南中國遊盪,姦淫燒殺,比強盜還要凶暴。
——注意一個使人驚奇的現象,明王朝的皇帝,都好像跟明王朝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競爭著對它百般摧折,似乎不把它毀滅,誓不甘心。
二大禮議事件
一五二一年,朱厚照結束他爛污的一生,沒有兒子,由他的堂弟朱厚囗繼位。因為朱厚囗是以親王的身分入承大統,於是發生著名的「大禮議」事件。朱厚囗在皇位世繫上的關係位置,我了用下表說明:
大禮議事件是十一世紀宋王朝濮議事件的翻版,不過濮議時代,儒家中的理學學派還沒有興起,而本世紀(十六)理學正在興隆,所以也特別熱鬧和特別有趣。
濮議事件中的現任皇帝趙曙,是死皇帝趙受益的侄兒,自幼就被趙受益抱到宮裡,當作兒子撫養。大禮議事件的現任皇帝朱厚囗則只是死皇帝朱厚照的堂弟,兩個人從沒有見過面。依人倫常理判斷,濮議事件所發生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再發生,但它竟然發生。儒家系統的理學家,根據古老的紀元前五世紀使魯國國君被接住叩頭的儒書規定,認為小宗入繼大宗,應以大宗為主,朱厚囗雖無法作朱厚照的兒子,卻必須作朱祐樘的兒子,然後大宗才算不絕。一切奇異的辦法,都由此奇異的論斷而生。那就是說,朱厚囗應稱伯父朱祐樘為父親,應稱伯母朱祐樘的妻子為母親,而改稱自己的父親為叔父,改稱自己的母親為叔母。
當此議論最初提出時,剛剛即位,年才十五歲的朱厚囗,便直覺地感覺到不對勁。他說:「父母怎麼可以如此顛倒?」朱厚囗的父親早死,他是一個獨子,當他的寡母蔣氏從親王封地安陸(湖北鍾祥)前往北京,走到通州(北京通縣),聽到這個消息時,即拒絕前進,因為她不但當不了皇太后,而且還失去了兒子,她氣憤說:「這是什麼話,怎麼把我的兒子當成別人的兒子?」
這一次跟濮議事件最大的不同是,政府全體官員的見解完全一致,宰相楊延和跟教育部長(禮部尚書)毛澄,合著了一篇《崇祀興獻工典禮》,自稱是萬世不易的經典,向文武百官宣布:「大家的行動都要以此作為根據,敢有異議的,就是姦邪。」——那就是說,凡是反對他的意見的人,一律納入小人系統,這就是傳統的古老法術。想不到一位新考取進士,在教育部(禮部)實習的年輕人張璁,他向副部長(侍郎)王瓚說。朱厚囗是繼承堂兄的帝位,不是繼承伯父的帝位。是入繼帝統,不是入繼大宗。朱祐樘有他自己的兒子,如果一定要大宗不絕的話,不應該為朱祐樘立後,而應該為朱厚照立後,所以朱厚囗不應改變稱呼。王瓚認為他的理由充分,略微向大家透露。楊廷和立即氣沖斗牛,唆使監察部門的官員,尋找王瓚的毛病,提出彈劾。王瓚不敢再開口,但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張璁,索性直接向皇帝上奏章申明他的主張。楊延和大怒,把張璁貶到南京,警告他說:「你要聽話,不要唱反調。」恰巧宮中發生火災,楊延和莊嚴地指出,這正是天老爺對違反禮教之徒的一種懲罰,必須朱厚囗稱父親為叔父,稱母親為叔母,天老爺才會龍心大悅。朱厚囗母子自問不能抗拒天老爺,只好照辦。
但朱厚囗母子的屈服是短暫的,在火災的震撼平息後不久,就舊事重提。朱厚囗堅持要恢複正常稱呼,楊延和用辭職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