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遼對抗在本世紀○○年代和解,兩國之間保持一百餘年的長期和平。但宋帝國由於本身太衰弱的緣故,西北一隅的夏州(陝西靖邊北),跟西南一隅的交州(越南河內)一樣,也脫幅而去,建立西夏帝國。這個帝國既小又窮,可是,對宋帝國的傷害,卻十倍於遼。
在中國固有的領土上,事實上不是宋帝國大一統的單獨局面,而是三國分立局面。這個局面,一直延續到第十三世紀。
一宋遼和解
宋遼兩國的衝突,到了本世紀(十一)初葉,急轉直下。
一○○四年,遼帝國大舉南征,皇帝耶律隆緒和他的母親蕭太后親自統軍,進入宋帝國本土之後,只使用少數軍隊攻擊城市,主力卻穿過原野,直赴黃河。深入四百公里,進抵澶洲(河南濮陽),距宋帝國首都開封(河南開封),直線只一百二十公里。宋帝國朝野震動,皇帝趙恆召集緊急會議,群臣們除了想到遷都外,別無他法。大臣王欽若是臨江(江西樟樹)人,他主張遷都異州(江蘇南京);另一位大臣陳堯叟是閬州(四川閬中)人,他主張遷都成都(四川成都)。只有宰相寇準反對,他主張御駕親征。他說「御駕親征,對士氣是一個極大的鼓勵,可以致勝有餘。何況敵人深入,我們堅壁清野,用奇兵切斷它的糧道、它只有敗退。一旦遷都,人心崩潰,帝國可能瓦解。」
趙恆採納了寇準的意見,即行北上,進駐遭州(河南濮陽),登北門城樓,跟城外的契丹兵團對峙。這是大決戰的前奏,但和解卻早已暗中進行。被遼帝國於前一年俘擄的宋帝國大將王繼忠,深得耶律隆緒的禮遇。他乘機分析和解的利益與對抗的惡果,建議兩國舉行談判,蕭太后和耶律隆緒被他說服。於是由王繼忠寫信給趙恆,透露遼帝國的彈性態度,趙恆遂派遣代表曹利用前往遼軍司令部磋商。
當趙恆到達澶州之後,曹利用也從遼軍司令部返回澶州。遼帝國堅持要索回上世紀(十)九五九年被後周帝國奪取的瓦橋關(河北雄縣)以南的「關南地區」,包括莫州(河北任丘)、瀛州(河北河間)。趙恆不肯接受,他希望的是沒有損失的和平。但是遼帝國後衛部隊已對莫、瀛二州開始猛烈攻擊,危在旦夕,如果陷落,遼帝國的條件勢必更苛。於是趙恆表示,關南地區不可以割讓,但宋帝國願每年向遼帝國進貢,作為補償,派遣曹利用再往談判。蕭太后、耶律隆緒正佔優勢的時候,當然不肯讓步,但曹利用提醒他們母子:「和解不成,只有戰爭。中國現在是一個統一的帝國,不像分裂狀態下的後晉政府。我們皇帝又親自督戰,士氣激昂,你們未必一定勝利。而且未帝國進貢,是把整批財寶直接送到陛下手中,而戰爭掠奪,只便宜了將士。」這些話正確地分析了事態的真相,結果議定宋帝國每年向遼帝國進貢銀幣十萬兩,綢緞二十四萬匹。兩國代表對天盟誓,簽訂和約,這就是有名的「澶淵之盟」。
上世紀(十)之前的貨幣,還是以鋼鐵鑄造的「錢」為主,以一千個錢為一「緡」(貫、串),緡是最高的計算單位。本世紀(十一)兩個條約所載,白銀已成為主要貨幣,「兩」已成為最高計算單位。這種改變,一直使用九○○年。到二十世紀初葉,才再改為以「元」為最高計算單位。
宋帝國向遼帝國進貢,顯然大失面子。但是,兩國對抗,最好能把敵人消滅;如果不能,那麼就只有忍氣吞聲跟它做朋友。長期的纏鬥不休,再強大的國家都會因精疲力盡而瓦解。以當時形勢,和解實是最明智的決策。這是一次長時間的和解。從○○年代一○○四年起,到下世紀(十二)—一二二年為止,凡一百一十九年。自八世紀中葉安史兵變,使沉淪在混戰中二百餘年的黃河以北大平原上的中國人民,初次得到安定。
一一九年長期和平中,並不是沒有爭執。爭執經常發生,但都由談判解決。最大的一次爭執發生於四十年後的四十年代一○四二年,遼帝國再度提出關南地區的要求。那時宋帝國正被新獨立的西夏帝國連連擊敗,結果增加每年進貢數量,共銀幣二十萬兩,綢緞三十萬匹。
二宋帝國立國精神——苟且偷安
任何新興的政權,初起的時候,都會有一段時間具有相當強大戰鬥力。只宋帝國不然,它一開始就高度疲憊。同樣是中國人,在唐王朝黃金時代,生龍活虎使山河動搖。可是一進入宋王朝,卻成了病夫,不堪一擊。
趙匡胤是後周皇帝郭榮的親信,被認為絕對不會叛變的將領,然而他終於叛變。他自己的故事使他警覺到部下的所謂忠心,並不可靠。要想根絕叛變,不能單純的寄托在部下的忠心上,唯一的辦法是不要為別人累積叛變的資本。所以他定下原則:不讓大臣有權,萬不得已時,也不讓大臣有權過久。假如有權的人所掌握的權都只是暫時性的,就無法作大規模行動。這可從下列的宋王朝中央政府組織形態上,觀察出來:
這個表只列出中樞三個機構,另外「尚書省」、「門下省」、「九寺」,跟唐政府組織一樣,仍然存在,不過都屬於輔樞,地位並不重要。中樞三機構並不總隸於宰相,而是分隸於皇帝。宰相只在理論上統攝全局,但除非奉有特別命令,否則他不能過問樞密院(軍事)或三司使司(財政)的事。這是預防政治領袖跟軍事領袖或財政領袖結合的重要措施。
不但如此,政府各單位首長,跟他所主持的單位又完全不發生關連。像中書令,名義上是中書省的首長,事實上中書令只是一個高級官銜,他只能在自己家裡享受這個榮譽,不能去中書省行使他的首長職權。去中書省行使首長職權的人,即中書省的實際首長,則由尚書省副首長(右僕射)(尚書省首長尚書令,同樣也不能行使他的首長職權),兼任中書省副首長(侍郎),然後再代理中書省首長(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判省事)。這太複雜了,我們姑且用現代機構,作一比喻。猶如教育部長並不能過問教育部的事,而由商業部副部長兼任教育部副部長,此一兼任的副部長,再代理教育部部長,才是真正的教育部部長。
地方政府的情況,完全相同,各州不設正式州長(刺史·州牧),所有州長都是臨時性的,稱之為「知州事」或「判某州」,他們的本職都在中央,州長不過暫時兼任或暫時代理。即令他不是中央官員,有時也故意加上中央官員的官銜,表示地方職務只是暫兼暫代,隨時都會被調走。
於是,宋政府所有機關和所有官員,好像是七拼八湊走江湖的雜耍戲團,只求今天的演出能夠糊口,便心滿意足。在這種情形下,沒有人想到百年大計和長遠謀略,而趙匡胤所希望的,恰恰也正是如此。
軍事上主要目的在使將領們永遠沒有軍權。樞密院即現代的國防部,它的首長限定由文職人員擔任,並且更進一步,連戰術單位的部隊首長,也改由文職人員擔任,軍隊的戰鬥力,遂被傷害。
宋帝國的武裝部隊分為兩種,一種是稱為「禁軍」的國防軍;一種是稱為「廂軍」的地方團隊。地方團隊全是老弱殘兵,分散各地,維持地方治安。國防軍則是精銳,全部集中在首都開封。遇到戰爭,即由中央臨時委派一位文職人員擔任統帥(甚至由宦官擔任統帥,卻很少由將領擔任統帥),率領出征。而負責實際作戰的將領,也出於臨時委派,他們雖然是職業軍人,但對所統率的部眾,卻一無所知。戰爭結束時,統帥把軍權交出,將領則調往別的單位,士兵返回營區。這樣的好處是,統帥跟將領不熟習,將領跟士兵不熟習,絕對不會發生陳橋式兵變。不過正因為如此,再多的部隊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不但不能擔當大的攻擊,連承受大的打擊都困難。文官擔任統帥,尤其是致命的有害制度。像澶淵之盟那一年,天雄戰區(河北大名)司令官王欽若(當時官銜「參知政事判天雄軍府兼都部署河北轉運使」,即「副宰相兼天雄戰區司令官兼總指揮兼河北省省長」),看到遼軍從城下經過,嚇得屁尿直流,唯有燒香拜佛,祈求神仙保佑。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在這種情形之下,士氣是如何形態。
末帝國的立國精神是:抱殘守缺,苟且偷安,過一日算一日,將就一天算一天。
三士大夫的樂園
宋王朝社會異於唐王朝社會的是,門第世家消滅。在第九第十世紀,唐王朝末期和小分裂時代,那些跟盜匪沒有區別的所謂政府軍隊和將領,往往屠殺門第世家,以奪取他們的財產,尊貴的門第已失去有效的保護。同時,長期勞力缺乏,土地不能生產足夠的食糧以供養大批寄生分子,尊貴的世家也不得不被迫星散。宋政府對封爵貴族,防範同樣嚴格,親王、駙馬,都沒有實權。所以國家統治階層,幾乎全由寒門士大夫充當。社會結構的縱剖面,有如下表所示:
平民躍升到士大夫階層,方式跟唐王朝相同,一是學校,一是考試,一是推薦。學校,我們以後再談到它。考試製度到了宋王朝,才開始真正的嚴肅。唐王朝那種浪漫性戲劇化的場外交易,漸被根絕。考試及格人士所受的重視,比唐王朝更甚。當進士考試及格的那些高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