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紀初,南朝南齊帝國亡於兵變。南梁帝國代之而起,又被內憂外患所迫,萎縮成為北朝的附庸。陳帝國又代之而起,割據局面遂到尾聲。北朝北魏帝國在民變中凋謝,分裂為東西兩個帝國。不久,東帝國被北齊篡奪,西帝國被北周篡奪。而北齊又被北局并吞,北周帝國接著又被它的皇親國舅楊堅篡奪,改稱隋帝國。
本世紀八十年代,隋帝國征服南朝,大分裂時代告終。中國又歸於統一,而且是長期的統一。
一南梁帝國的北伐
南齊帝國皇帝蕭寶卷於本世紀(六)第一年(五○○)激起他登極以來第三次兵變,大將崔景慧圍攻台城(皇城),被另一位大將蕭懿撲滅。可是蕭寶卷不久又把蕭懿殺掉,於是第四次兵變,也是最後一次兵變爆發。蕭懿的弟弟雍州(湖北襄樊)州長(刺史)蕭衍,在襄陽叛變,率軍順長江東下。蕭衍在江陵(湖北江陵)另立蕭寶卷十四歲的弟弟蕭寶融當皇帝。但蕭寶卷並不在意,他在皇宮中,用黃金鋪地,鑿成蓮花,教他最寵愛的妃子潘玉奴走在上面,讚美說:「步步生蓮花。」為支持此項步步蓮花的黃金,國庫為之枯竭。蕭衍叛軍於本世紀(六)第二年(五○一)十月,挺進到首都建康(江蘇南京)城下,完成包圍。蕭寶卷鎮靜如昔,三次兵變都被掃平,他相信第四次兵變沒有理由例外。所以他在圍城中專心忙碌擴建他的宮殿,民間有一棵好樹木或一株好竹,都被毀牆拆屋,移植入宮。他的左右親信中有幾個比較清醒的,看出局勢嚴重,希望蕭寶卷能安靜下來。其中一人乘著蕭寶卷坐騎忽然驚嘶的機會,向他進諫說:「我看見你父親,他很不高興,責備你總是出宮遊盪。」蕭寶卷大怒,拔出佩刀,尋找他老爹的鬼魂。既然尋找不到,就用草縛一個他老爹的人像,斬首,把頭掛到宮門口,昭示全國。將領們請他拿出宮中財物犒軍,蕭寶卷跳起來喊:「為什麼只教我花錢,敵人來了難道只殺我?」一個人被無限權力作弄到如此程度,使人嘆息。到了十二月,蕭寶卷正在殿上無憂無慮的作樂聽歌時,城防司令官王珍國率軍殺入皇宮,一個宦官一刀砍中他的膝蓋。蕭寶卷仆倒在地,另一位中級軍官(中兵參軍)張齊從旁再砍一刀,斬下這個只十九歲的年輕人的頭顱,迎接蕭衍入城。
明年(五○二),蕭衍命蕭寶融下詔禪讓,南齊帝國只二十四年就告結束。蕭寶融和蕭姓皇族,當然不能逃過亡國失位君主的命運,像豬一樣被屠凈光。
蕭衍的國號是南梁,他即位後不久就雄心勃勃,打算統一中國。南齊二十四年之間,跟北魏保持國際和平,邊界無事,蕭衍打破這個局面。
五○五年,蕭衍命他的弟弟蕭宏親王當總司令,統軍北伐。只不過四年前,蕭宏還是南齊帝國一個平民庶姓的微不足道的低級職員(功曹史),可是他既當了親王,權力就是能力了,他遂成為大兵團的最高指揮官,渡過淮河,進入敵境。但他心中卻十分恐懼,推進了十數公里,到達洛口(安徽懷遠),即不敢再進。明年(五○六),北魏反攻部隊陸續集結,蕭宏更加神魂不安,幾次都要撤退,被一些將領苦苦留住。可是,一個暴風雨的晚上,營中發生夜驚,稍為熟習軍旅生活的人都知道,夜驚是平常的事。蕭宏卻心膽俱裂,竟拋下他所統率的大軍。秘密乘坐小艇逃走。等到天亮,將士們才發現失去元帥,全軍立刻崩潰,搶先渡淮河南奔,互相爭奪殘殺,死傷五萬餘人,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然而最奇異的是,蕭宏高官貴爵如故。
蕭衍不承認失敗,九年後五一四年,他決心奪取壽陽(安徽壽縣),壽陽是北魏帝國突入淮河南岸的一個軍事重鎮。蕭衍命在壽陽下游一百三十公里處的浮山(安徽五河)附近,建立橫斷水壩。計畫水壩築成後,淮河上游水位提高,壽陽即被淹沒。這個方法很好,但問題在於那個水壩,它必須能夠承受水庫的壓力。工程部門官員提出警告說,淮河的河床,儘是泥沙,飄忽流動,水壩基礎,必不可能穩固。但蕭衍堅持自己的見解,於是開始施工。動員二十餘萬人,從淮河南北兩岸。分別興築,向中流合攏。五一四年十一月開工,五一五年四月完成。想不到剛剛完成,水庫的水只積蓄一點點,水壩即行崩潰。幸虧春雪還沒有融解,損失不大。可是,蕭衍不接受這個教訓,下令重建,從五一五年四月,到五一六年四月,歷時一年零一個月,第二次完成,長約四公里半。這是一個驚人的長度,即令在一千五百年之後的二十世紀,也是世界上最長的水壩之一。
最初,北魏帝國對這個水壩十分恐慌,準備出兵攻擊築壩工人。但宰相李平了解水性,認為水壩絕承受不住水庫的壓力,不必出兵,它會自然解決。所以北魏連壽陽居民都沒有疏散,倒是蕭衍卻忙碌起來,在壽陽附近山頭,安排災民收容所,準備壽陽陸沉時收容逃出來的災民。水壩完成後五個月,九月份來臨,淮河水位暴漲,水庫盈滿。於是,天崩地裂般一聲巨響,遠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外都聽得見,水壩第二次崩潰。建立在壩上的軍營和沿淮河下游兩岸的村落,總共十餘萬人,包括將士和睡夢中的婦女兒童,為了蕭衍一個人愚昧的一意孤行,全被洪水捲走,葬身東海。
歷史上很少創業的君主,像蕭衍這樣的顢頇。
二二十年代——北魏遍地抗暴
北魏帝國自上世紀(五)九十年代遷都之後三十年間,是帝國的鼎盛時期。北魏在文化上最大的貢獻書法和浮雕,都集中在這三十年間完成。中國碑帖中,「魏碑」最為著名,就是因為它的書法有不同凡響之處,北魏流行一種肥胖型書法,但骨骼均勻,肌肉結實,使方塊的漢字充分表現出它的華貴美。至於浮雕,是佛教最興盛時的產品。佛教在本世紀(六)達到以前從未有過的巔峰,帝國全境有僧尼二百餘萬人,寺院三萬餘所——僅洛陽一地就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信徒們除了到寺院燒香捐獻祈福外,還用雕刻佛像的方法祈福。北魏帝國的佛像雕刻,是最高的一種藝術成就。聞名世界的龍門懸崖(又名伊闕,洛陽南二十公里)上的佛像浮雕,有數萬個之多(直到現代,沒有人查清它的數目),鬼斧神工,使人嘆為觀止。若干巨像的一個手指,就跟普通人一樣大小。這浮雕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紀,仍矗立在那裡,供後人憑弔。
但帝國鼎盛時期的同時,也孕育了帝國滅亡的種子。
第一北魏帝國為了抵禦北方新崛起的野蠻民族柔然汗國的南侵,沿邊建立了一些軍鎮,其中的六個最為重要,稱為六鎮,即懷朔鎮(內蒙古固陽)、武川鎮(內蒙古武川)、撫冥鎮(內蒙古四子王旗)、懷荒鎮(河北張北)、柔玄鎮(內蒙興和北)、御夷鎮(河北赤城)。這六鎮在建都平城(山西大同)時,駐紮著全國最精銳的部隊、士強馬壯。貴族子弟,以在六鎮服役為榮,六鎮遂成為帝國的生命線和主要安定力量。自遷都洛陽,六鎮逐漸淪為荒漠的邊陲,被目光如豆的當權人物遺棄在腦後。尤其元宏雷厲風行的門第制度,同是一家人,隨政府遷到洛陽的人成為國姓郡姓高門第的世家,生下來就有富貴。而留在六鎮為國殺敵捐軀的人,卻成為平民庶姓低門第的寒門,淪為防衛司令官(鎮將)的奴婢,受到非人的虐待。他們不能升遷,不準出境,不準讀書,不準與高門第人士通婚。太多的暴政使邊民對北魏政府痛恨入骨。有眼光的大臣如軍區司令部秘書長(大都督長史)魏蘭根,曾不斷指出其中危機,但沒有人理會。邊民除了叛變外,無法拯救自己。
第二政府宮廷的組織和權力,日益擴張,當權人物除了擁有無限尊嚴外,還必須擁有無限財富,才能保持和發揮無限尊嚴。於是不久就跟三世紀末晉帝國崩潰前夕一樣,官員們互相以窮奢極侈誇耀。宰相元雍,僅女婢就有五百餘人,男僕就有六千餘人。另一位親王元琛,他的馬槽都是銀制的,飲食器具都是西域(新疆)進口的外國貨。他曾感慨說:「我不恨沒有見過石崇,只恨石崇沒有見過我。」石崇是晉帝國的一位州長級官員,靠貪污和殺人掠貨成為富豪。太多的元雍、元琛,必然官逼民反,人民除了殺官自救外,只有被殺。
本世紀(六)一開始,就斷續發生抗暴行動。進入二十年代,民變更如同雨後春筍。我們且將二十年代重要的民變列為一表,說明人民憤怒的程度。所列都是農民革命,加上號者屬於兵變,兵變也多因不堪暴政而起。
三北魏帝國的分裂
北魏帝國有一個野蠻傳統,可能來自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第七任皇帝劉徹的啟示。劉徹將立他的兒子劉弗陵當太子時,先把劉弗陵的母親鉤弋夫人殺掉,預防她將來以皇太后的身份,干預政治。北魏帝國把這個偶然事件,明定為一種制度。所以在北魏宮廷中的慘劇,也比其他王朝為多。每當選立太子時,年輕母親即被迫服毒,哭聲響徹內外。一直到本世紀(六)初,第八任皇帝元恪立他的兒子元詡當太子時,元詡的母親胡貴嬪本應處死,但元恪不忍心這樣做。一百餘年的野蠻習俗,才告廢止。元恪於五一五年逝世,元詡即位,年才六歲,胡貴嬪順理成章的當了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