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第五世紀-2

六南齊帝國的暴君

蕭道成的南齊帝國,只二十四年,卻搞出七任皇帝。七任皇帝中,三任是暴君:第三任蕭昭業,第五任蕭鸞,第六任蕭寶卷。但直接間接加到人民的傷害,卻比南宋更重。

——中國暴君,以本世紀(五)為最多。在北方列國中,暴君也有聲有色。像後燕帝國慕容盛、慕客熙;後涼王國呂隆;南燕帝國慕容超;胡夏帝國赫連勃勃、赫連定;北魏帝國拓拔珪、拓拔燾;北涼王國沮渠蒙遜;北燕帝國馮弘;西秦王國乞伏熾磐。跟南朝的九人加在一起,共二十人。這個數字比羅馬帝國的三十暴君時期,雖然稍遜一籌,但也可驚。如果稱本世紀(五)為中國的暴君世紀,也不為過。

四九三年,南齊第二任皇帝蕭賾逝世,皇太子蕭長懋早死,由二十一歲的皇太孫蕭昭業繼位。蕭昭業有足夠的聰明,使他做出種種成功的表演。他老爹死時,他大大地悲痛,在別人面前,尤其悲痛得厲害。可是一回到自己房子,就大大地快樂。接著請楊姓女巫用法術詛咒祖父速死,以便自己提前當皇帝。祖父蕭賾不久果然卧病,蕭昭業入宮侍奉,給他妻子寫信時,一連寫了三十六個小「喜」字,作一個圓圈環繞著一個大「喜」字。但在奄奄一息的老祖父跟前,他卻滿面愁容,未曾開口,先流下眼淚。蕭賾深為感動,拉著孫兒的手,叮嚀說:「你想念阿爺的話,要好好的做。」蕭賾死後,蕭昭業第一件事就是重重地賞賜楊姓女巫,以獎勵她咒死祖父的功勞。然後,把那些曾經跟他競爭帝位的弟兄叔伯,分批屠殺。蕭昭業揮霍無度,每次賞賜親信,都在百萬以上。他常對錢恨恨地說:「我從前想你十個都沒有,今天如何?」不到半年,國庫一空。宰相蕭鸞,是開國皇帝蕭道成哥哥的兒子,蕭昭業的叔祖。蕭昭業幾次要殺蕭鸞,幾次都在猶疑不決時被人勸阻。四九四年,蕭鸞發動政變,殺掉蕭昭業,立蕭昭業的弟弟蕭昭文當皇帝。只四個月。蕭駕再殺掉蕭昭文,取得帝位。

蕭鸞是一個小動作特別多的邪惡人物,他的帝位在當時法理上是站不住的,因為他的皇族血統太疏遠。為了根絕後患,他把蕭道成和蕭賾的子孫,屠殺罄盡。每逢他晚上焚香禱告,嗚咽流涕時,左右的人就知道明天一定有大規模流血。最可注意的是發生在四九八年他死前的那一次,一口氣殺掉蕭鉉等十個親王。殺掉之後,才命有關單位告發那十個親王謀反,要求處死。奇妙處就在這裡,蕭鸞接到報告後,不但沒有批准,反而義正詞嚴的大加申訴,批駁不準。有關單位於是站在神聖的法律立場,冒著皇帝震怒的危險,再度請求,堅持前議。蕭鸞這才迫不得已,向法律屈服。

——這是蕭鸞的小動作之一,但此事至少可給我們一個啟示,即任何史料,都不能僅因它來自第一手或當事人,只聽片面之詞,便認為絕對正確。我們如果根據前項批駁不準的詔書,判斷蕭鸞是一個善良的人,或判斷十親王那時候還活著,就鑄成錯誤,而這正是邪惡人物所盼望的。

蕭鸞於屠殺十親王之後逝世,十六歲的兒子蕭寶卷繼位。蕭寶卷性格內向,很少說話,不喜歡跟大臣接觸,只喜歡出宮閑逛,可是卻不允許任何人看到他。每次出宮,都先行戒嚴,為了預防有人從門縫偷看,凡他經過的街道,兩旁房舍,都要空出來。皇家衛隊前驅的鼓聲一響,平民就像聽見緊急空襲警報,狂奔而出向四方逃命。蕭寶卷每個月都要這樣出遊二十多次,而且方向無定,忽南忽北,忽東忽西。尤其是夜遊,霎時間鼓聲震動屋瓦,燭光照天,衛士塞滿道路,平民從夢中驚起,出奔躲避。偏又處處戒嚴,不能通行。男女老幼,左奔右跑,哭號相應,不知道御駕到底從什麼地方經過。有一個孕婦來不及逃走,被蕭寶卷看見,下令剖腹,母子齊死。又有一個害病的老僧,無力逃避,躲在草叢裡,蕭寶卷下令射箭,老僧遂死於亂箭之下。

蕭寶卷是本世紀(五)暴君中殺人最多的一個,他那邪惡的老爹常提到蕭昭業對自己猶疑不決的往事,告誡他說:「動作要快,不要落到人後。」蕭寶卷深記這個教訓,所以殺人時疾如閃電。猜忌一動,殺機即起;殺機一起,即刻行動,不作任何考慮,也無任何預兆或跡象。這種恐怖政策,在蕭寶卷即位的兩年內,亦即本世紀(五)最後一年(四九九)及下世紀(六)第一年(五○○),就連續激起四次巨大兵變。第一次發生於四九九年,蕭寶卷的堂兄蕭遙光親王,起兵進攻皇宮,失敗。第二次發生在同年,大將陳顯達起兵從江州(江西九江)進攻建康,失敗。這兩次兵敗迅速的被敉平,更增加蕭寶卷的氣焰,認為天意民心都站在他這一邊,屠殺更變本加厲。

七北魏帝國遷都與漢化

北魏是鮮卑拓拔部落建立的帝國,比起同族慕容部落建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前燕後燕南燕西燕諸燕帝國,文化程度要低。所謂國家,在首長們意識里,不過是擴大的部落。所以北魏的官員,都沒有薪俸,完全靠向人民貪污勒索,而且手段極為凶暴。所以北魏的民變,是中國歷史上最多的一個王朝。一直到本世紀(五)八十年代四八四年,北魏才開始發給官員薪俸,距開國已九十九年。

北魏皇帝跟十九國五胡籍大多數帝王一樣,始終具有部落的遺習和野蠻人的殘忍。——注意,漢民族的暴君跟其他少數民族的暴君,方法上和程度上,有很大不同。但北魏也靠這種衝力,使北中國歸於統一。不過等到北中國統一時,北魏已連綿不斷地從事五十四年戰爭,開國時所有的精銳部隊和群眾中崛起的將領,大部分都已消耗。而且從塞北一小塊苦寒局面膨脹到華北平原的龐大領域,統治階級已深感滿意,安於南北對峙的現狀。所以一連四次對南宋帝國的攻擊,在性質上都是防衛性的,並沒有統一全中國的偉大志向。

本世紀(五)七十年代,第七任皇帝拓拔宏即位,他是北魏帝國第一個受有良好教育的君主,當然受的是純漢化的教育,因為鮮卑沒有文字。這使拓拔宏對漢民族文化,盲目崇拜,認為漢民族一切都是進步的、好的,而他自己鮮卑民族一切都是落伍的、壞的。崇拜一旦由理智的尊敬升級到感情的信仰,他就自顧形慚,拒絕承認漢民族有缺點而鮮卑民族有優點。因之,拓拔宏決心使他的民族全盤接受漢民族的文明。

——拓拔宏對漢民族文化的崇拜,如痴如狂。南齊帝國使節蕭琛、范雲,晉見拓拔宏時,拓拔宏跟兩人談論很久,然後對群臣說:「南朝多好臣。」大臣李元凱氣的發抖,高聲回答:「南朝多好臣,一年一換皇帝。北朝無好臣,百年一換皇帝。」弄得拓拔宏面紅耳赤。

全盤漢化,第一步是遷都,從鮮卑人居多數的平城(山西大同),遷到南方六百公里外漢民族居多數的洛陽。這是一件大事,拓拔宏在推行漢化運動中是孤立的,只有他的弟弟拓拔勰親王,在他逼迫下不得不幫助他。遷都大事,拓拔宏明知道無法獲得支持,於是,他乞靈於詐術。四九三年,他動員南征,宣稱要進攻剛剛成立十五年的南齊帝國。親統三十萬大軍,從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出發。北魏此時距開國已一百零七年,漫長的歲月使暮氣已深,貴族們已到了第三代第四代,早習慣於生活的享樂,根本忘了南方還有敵人,更沒有擴張國土的雄心,對這項突如其來的軍事行動,內心充滿畏懼。好不容易抵達洛陽,又遇連綿大雨,士氣更為低落。拓拔宏卻恰恰選擇降雨最大的一天,披甲上馬,命繼續前進。親王大臣們圍上來,苦苦請求取消這次進擊。拓拔宏最初拒絕,後來表示讓步,但是,他說:「我們大張旗鼓,南下征討,卻如此不明不白的結束,向國人如何交代。一定要休兵的話,不如遷都洛陽,也可自圓其說。」親王大臣反對遷都,但更反對南征。兩害取其輕,他們勉強同意遷都。

拓拔宏所以把遷都放在全盤漢化的第一步,一方面固然為了加速吸收漢文化,更主要的一個原因是心理的,他不願僅僅作夷狄的君主,還要作中國人的君主。要想作中國人的君主,就必須把政府設在中國正統國都所在地。

國都既定之後,接著是一系列的漢化措施:

一、禁止穿鮮卑傳統衣服,改穿漢裝。

二、規定漢語為帝國的法定國語,禁止說鮮卑話。年齡超過三十歲的人,學習不易,准許繼續使用鮮卑話,但三十歲以下的人,必須使用漢語。

三、取消鮮卑姓,改為漢姓。拓拔宏自己改姓「元」(我們以後稱他為元宏),其他如「勿扭於」改姓「於」、「獨孤」改姓「劉」,「丘穆陵」改姓「穆」,「步六孤」改姓「陸」,凡一百一十八姓,都由複音節改為單音節或雙音節。

四、從平城(山西大同)遷都洛陽的人,就成為洛陽人,死亡之後,就葬在洛陽,不準歸葬平城。對一個崇拜祖先的民族,祖先墳墓是重要的向心力。

五、鼓勵鮮卑人跟漢人通婚。

這五項措施,證明鮮卑民族仍有蓬勃的生命潛力來吸收高級文化,只有僵硬待斃的民族,才用種種借口,拒抗改變。但是下面的兩項措施,元宏卻作了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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