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木蘭,你曾問我,為什麼會嫁給你父親?你還問我,既然當時並不情願,為什麼沒有拒絕?為什麼在此之後的幾十年歲月里,從沒聽我抱怨。

對這些問題,我總是笑而不答。不是我有意不答,是我不知從何答起。要知道,很多問題的答案是藏在長長的歲月里的,你不走到那一天,答案不會顯現出來。

如今我老了,徹底老了。內心比面容還要蒼老,一雙年邁的腳已經走過了許多的答案。

這些答案有些在我的預料之中,有些讓我意外。但無論怎樣,它們一一讓我明白,我這一生不是蒼白的一生,它所經歷的幸福那麼多,多得就像它所承受的苦難。作為一個女人,能擁有如此多的幸福和苦難,是多麼幸運的事。

我為什麼會嫁給你們的父親。

為什麼不情願,卻沒有拒絕。

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後一個答案。我願意就此作一次回答。

我說過,我的這一生,自己只安排過自己一次,惟一的一次,那就是參軍。我不顧一切地從家裡跑出來,離開了孤身一人的母親,參加了解放軍。從此之後,我是說到了部隊之後,我就再沒安排過自己了。我把自己交給了組織,徹底地交。組織上又把我交給了你們的父親,也是徹底地交。

直到今天。

今天你們父親他突然離開了我,自己先走了。結婚時他說好要陪我一輩子的,可是現在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先走了。是,你說他是腦溢血,你說腦溢血都是這樣突然。可我還是不能接受,不管怎麼說,他沒有信守諾言。

他說陪我一輩子的,但他只陪了我48年。

48年前,我們共同的日子開始的時候,我20歲。在昌都。

1950年底,我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了昌都。儘管犧牲了那麼多同志,儘管倒下了那麼多氂牛,可我們終於還是把所有的物資,都送到了前線部隊的手中,完成了艱巨的運輸任務,並且終於和大部隊一起,走到了昌都。

昌都是西藏的大門。儘管這只是進藏路程的三分之一,並且不是最艱難的三分之一,我們仍十分喜悅。特別是我們因為圓滿完成運輸任務而受到表揚時,心裡的那份兒自豪和開心更是無以形容的。這是我參軍後第一次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啊。

在我們到達昌都之前,我軍已取得了昌都戰役的決定性勝利。之後,西藏地方政府終於在北京坐下來,與中央政府舉行和談了。

為了表示和談的誠意,我們進藏大軍在昌都駐紮下來。一待就是大半年。

部隊作了短暫的休整後,就投入到了康藏公路的修建中。我們女兵運輸隊因為完成了從甘孜到昌都的運輸任務,就解散了。女兵們有的分到醫院,有的分到文工隊,有的分到宣傳科。我和蘇隊長、吳菲和趙月寧分到了一起,我們有7個人分到了師文工隊。

我的命運就是從那時起,有了新的轉折。那時的我比起剛從川西出發時,已有了很大的變化,管理員和劉毓蓉的死,成為我心中一團揮不去的陰影。

好在年輕,生命中依然有陽光和快樂。

我在師文工隊宣傳組當收音員,每天夜裡守著一部老式收音機,收錄國內外重大新聞,然後整理刊登在我們師辦的《戰地報》上。我很喜歡這個工作,因為每當我收聽到國內外新聞時,就感覺和內地離得很近了。

除了夜裡收錄新聞,白天我也和其他同志一起上山割馬草,打柴火,為下一步的行動做準備。那時候年輕,夜裡睡得再晚,白天也照樣有勁兒工作。上級對這一任務為我們作了硬性規定,每人必須在一周之內儲備300斤馬草,500斤柴火。現在想來,即使是在川西平原,這個任務完成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何況是在西藏?但那時候,好像什麼困難也不算困難,接到任務只知道努力去完成,從來不會叫苦,更不會討價還價。

每天一大早我們就上山去打柴。等打好柴下山的時候,總是餓得前胸貼著後背,怎麼也背不動那捆柴火,只好拖著走。有時實在餓得走不動了,就抓一把雪,吃一把炒青稞。但青稞吃多了解不出大便,也很難受。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日子好過多了,畢竟不用天天爬雪山過冰河了,也不用天天搭帳篷趕氂牛了。

那天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日。在艱苦的日子裡,人是很難想到自己的。

早上起來,我們仍是喝的四眼兒糊糊。所謂四眼兒糊糊,是我們給代食粉糊糊取的綽號。

到昌都後,部隊仍面臨糧荒,我們每人每天的定量就是4兩代食粉。一頓只有1兩多一點兒,每次熬出來的糊糊都清亮如水,往鍋里一看,上面兩隻眼,鍋里兩隻眼。於是大家就把它叫做四眼兒糊糊。有的男兵說得更風趣,他們管那叫「對象」。

喝完糊糊蘇隊長說,今天我們的任務是刷標語。我們一聽高興極了。刷標語是我們最喜歡的工作。為什麼喜歡?這個等會兒再說。

剛要出門,師里的通信員跑來通知蘇隊長,說王政委今天要來開會,叫她等著。蘇隊長一聽臉就紅了。自從我們到達昌都後,她還一直沒見到王政委呢。或者說,自從我們離開甘孜後,她就沒見過王政委。她嘴上從來不說,但我們知道她心裡很惦記。

蘇隊長臉紅紅地說,雪梅那你就負責一下吧。

我說沒問題,你放心吧。我們沖她做了鬼臉,拿上東西就跑了。

那天天氣很好,天空湛藍湛藍的,如水洗一般。我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鮮活地裸露在陽光下。吳菲,趙月寧,還有年輕的小毛,也都非常開心。自從進入藏區後,大部分日子天空都是這樣湛藍無比,但那天我還是特別感覺到了這一點,我抬起頭來望著天,忍不住唱了一句:冰河在春天裡解凍,萬物在春天裡復生。

剛唱兩句,就有幾個過路的男兵喊了一嗓子,唱得好!再唱一個!這一喊,我反而不好意思唱了。我不唱,那幾個男兵反而唱起來,他們沖著我們幾個女兵唱道:革命軍人個個要老婆,希望上級一人發一個。

這歌我們不是第一次聽見了,但我還是覺得又氣又惱。我決定用自己的歌聲把他們壓下去,我就大聲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吳菲和趙月寧也跟著我唱。我們唱得理直氣壯,那幾個男兵見狀,不好意思再唱了,笑了一陣跑掉。

我們根據上級的布置去張貼宣傳標語,我們輕車熟路,幹得很快。但不知是早上的代食粉糊糊太清,還是天氣太冷,總之剛10點來鍾我就餓了。

肚子嘰嘰咕咕在響,我不好意思吭聲。結果小毛先說了。小毛是我們文工隊年齡最小的之一,跟小趙差不多大,像個孩子。他大聲說,我肚子好餓啊,誰有錢買個餅吃?他說這話時看著我們幾個女同志,因為他知道只有我們女同志身上有錢,那是上級發給我們的衛生費,每月3個銀元。他曾為這個向蘇隊長提意見,他說為什麼女同志有衛生費我們男同志沒有。難道我們男同志就不需要講衛生了嗎?蘇隊長當時不知該怎麼向他解釋,就只好拿衛生費買餅請他吃。昌都城裡沒什麼可買的,只有餅,一個銀元5個。平時我們寧可用些亂七八糟的替代物來解決每月的婦女問題,也要把錢省下來填肚子。

可是那天,我是說我生日那天,我們身上已經不名一文了,所以小毛說了以後我們都沒吭聲。小毛索性沖著我說,雪梅姐,買個餅吃吧。小毛管我們女兵都叫姐。我不好意思地搖頭,然後安慰小毛說,別急,今天調糨糊我剩了一把麵粉,咱們晚上熬糊糊喝。

我剛才說我們喜歡刷標語,這就是原因。我們刷標語時,能從後勤部門領到一小盆麵粉,我們總是儘可能地把糨糊調得稀稀的,從中省下一些麵粉來熬糊糊吃。小毛嘟囔說,我現在就餓了,咱們現在就回去熬吧。

正在我們飢餓得有些難堪時,小趙忽然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快來看快來看。

我們不知發生了什麼,趕緊跑過去看。在牆壁的一個角落下,我們看到一行用黑炭寫的字:白雪梅我愛你。

我的臉霎時通紅,不顧一切地拿手去擦。可哪裡擦得掉?在我們那時看來,這樣的字眼兒不是美好,而是丟人,是不光彩,是被人捉弄。

吳菲見我急成那樣,就在上面刷了一層糨糊,然後潑上些土,這才蓋住。大家都在那兒笑,說不知是哪個冒失鬼乾的。趙月寧說,瞧瞧那臭字兒,我們雪梅怎麼看得上。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一下攪亂了我的心思,肚子也不叫了。我想這是誰幹的,多丟人哪。

當然,對這樣的事,我們並不意外。那時候在進藏大軍中,不要說戰士,就是營以上領導,也90%是光棍,所以我們這些少數女兵就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雖然唱「革命軍人個個要老婆」這種歌是開玩笑,但傳出的信息卻是明白無誤的。可是我們女兵大多是女學生,對婚姻大事仍抱著浪漫的想法,因此對這樣的事一律採取迴避的態度。

其實到昌都後,上級就提出了「支援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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