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對我來說,很多事情都是在過去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身臨其境時,常常渾然不覺。

比如我和辛醫生,我們一次次地相遇,一次次地分離,卻毫無感覺。直到第三次分離之後又重逢時,我才隱隱地明白了些什麼。我想這個人和我,一定有一種特別的關係吧。為什麼他總是讓我感到親切,感到溫暖,感到快樂?為什麼我一看到他,總是禁不住獨自微笑。

在漫長的進軍路上,他像一縷陽光,靜悄悄地暖在我的心裡,無人知曉。

我們的初次見面幾乎是一晃而過,沒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次相遇也很平常,就像秋雨遇見了落葉。

我是在部隊將要離開甘孜時,與他相遇的。

為了能夠順利地進軍西藏,離開甘孜時,上級要求我們所有進藏人員進行體檢,凡是心臟有問題者必須留下。雪域高原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那天下午,我和吳菲、劉毓蓉她們一起來到河灘邊上的師衛生隊,等待體檢。等待時,我的心裡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心臟有問題,通不過。因為心虛,我就一個勁兒朝後靠,讓吳菲和劉毓蓉先檢查。

我站在後頭往前看,看見一個醫生埋著頭,在仔細地聽著面前那個人的心臟。一頭濃密的黑髮在陽光下發著亮光。他抬起頭來笑笑,向面前的人說著什麼。我看見了一張與濃密的黑髮十分相稱的英俊的臉,最多20歲。不像個大夫,倒像個學生。他的笑容燦爛明朗,像高原上的太陽,沒有一絲雲彩的遮擋。我當即對他有了幾分好感。我想,這個醫生一定很好說話。萬一有什麼問題,我就向他求情,他一定會幫我的。

輪到我了。我發現已經檢查完了的吳菲在一旁朝我笑,還眨眼。我想怎麼啦?我有什麼不對勁兒嗎?吳菲什麼話也不說,指指醫生,拉上劉毓蓉就跑了。

我轉頭去看醫生,醫生朝我笑笑,就像對一個認識的朋友那樣,很親切,很隨意。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照亮了我的記憶,我覺得我在哪裡見過他。

我也朝他笑笑,是一種近乎討好的笑。我說,醫生,我的心臟肯定沒問題。他說我還沒檢查呢,你怎麼知道?我說我自己的心臟我還能不知道嗎。

他笑笑說,怎麼,又想搗鬼嗎。

他一說這話我馬上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我們在重慶體檢時,發現我稱體重弄虛作假的醫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怪不得吳菲朝我眨眼。我臉一下紅了,心虛地抵賴說,誰搗鬼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朝我擺擺手,叫我不要說話了。

他認真地聽我的心跳。

還沒有人那麼認真地聽過我的心跳。

他聽了很長時間,我幾乎要坐不住了,他才從耳朵上取下聽診器。他抬起頭對我說:你的心臟並不像你想得那麼好。

我一下急了,我說怎麼了,你聽到什麼了嗎。

他說,心臟有些雜音,還有。

我急急地說,不可能有問題的。我從來沒感覺。你千萬別說我不行,我不想留下來。我要跟著隊伍往前走。

我說這話時已帶上了哭腔,那時候我還是很容易哭的。我說醫生求求你了,不管我的心臟怎麼了,千萬別讓我留下來。我都走到這兒了,決不能半途而廢。我一定要走到西藏去。

你快說沒有問題呀。

他看著我,那樣看著我。我至今能想起那目光。他什麼也沒說,開始給我量血壓。我定定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裡想著怎麼說服他。量完血壓他露出一點兒笑容,說還好你的血壓沒問題。我連忙說,那我不用留下來了吧?我可以繼續走了吧。

我才不管什麼血壓心臟,它們與我無關。我只關心我能不能留在進軍的隊伍里。

他終於說,好吧,但你還是要多注意。你的右心室有些供血不足。

我連忙說,我會注意的,一定注意。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注意什麼。我只想趕快通過體檢。

我說謝謝你了,醫生。

他說,你叫什麼?我以後好照顧你。

我爽快地丟下自己的名字,飛快地跑走了。

這就是我們相遇的情形。

我說過,普通得就如同秋雨遇見了落葉。

很快我又見到了他。

大概上級對我們這群平均年齡不到20歲的女孩子不太放心,出發前,特意增派了三個男同志前來運輸隊協助蘇隊長的工作。

那天晚上蘇隊長把我們集中起來,高興地說,同志們,上級對我們非常關心,特意派了三名男同志到我們隊參加工作。現在我們來認識一下。

我一抬頭,驚喜地發現走進來的三個男同志中,有一個是他。

我們像已經認識的朋友那樣,互相點頭致意。我發現他是個十分內向的人,或者說十分靦腆的人,看見我們齊刷刷投向他的目光,他竟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去。不像另外一個年紀大些的和一個歲數小的,始終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蘇隊長介紹後我才知道,他姓辛,被上級派來擔任我們隊的副隊長兼隨隊醫生。另外那個年紀大一些的男同志擔任管理員,年紀小的任通信員。

我很高興。除了高興,好像覺得心裡更踏實了。真怪,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女人對男人的依賴感所致,還是我對他的特殊信任所致?當然,我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一定不能和他過於接近,一定要注意影響。那時候注意影響是蘇隊長常說的一句話。就在他們來之前蘇隊長還特彆強調說,三位男同志來隊之後,大家一定要注意影響。我明白蘇隊長的意思,我們都明白。以致在後來的進軍路上,我們甚至把不和男同志接觸當成是嚴格要求自己、作風正派的一種表現。

蘇隊長把他們三位作了介紹之後,我們一起呱唧呱唧地鼓掌,表示歡迎。然後他就代表三位男同志講話。

他坐在那兒,起初很拘謹,但講了兩句之後,情緒漸漸生動起來,眼睛亮亮的,臉頰泛紅。他給我們講的既不是軍長政委講的那些道理,也不是蘇隊長講的那些注意事項。他給我們講的是歷史,講的是自17世紀以來,西藏那塊神秘的土地是怎樣吸引著無數西方人。最早的一次是1627年,一個耶穌會的傳教士團到了日喀則。以後就不斷地有西方人進入這塊神秘的土地。來自葡萄牙、義大利的傳教士,來自荷蘭的旅行家,來自俄國、英國的外交官,還有來自許多西方國家的探險家、地質學家、植物學家、醫生等等,他們千方百計,也是千辛萬苦、千難萬險地渴望進入西藏,渴望揭開亞洲大陸上這個神秘高地的面紗。許多人一去無回,許多人暴死途中,但仍不能阻擋這些人的步伐。到19世紀末,非洲大陸上只有很少幾處鮮為人知的地方了,那麼這個世界除了南極洲,只有西藏是最神秘的地方了。人類的探險本能和求知本能,使得他們更加強烈地嚮往西藏。當然,更有那些具有侵略野心的帝國主義分子,一直對西藏垂涎三尺。本世紀初,英、俄兩大帝國都在窺伺西藏,為向西藏滲透和擴張勢力而明爭暗鬥。1903年,英帝國主義終於派出遠征軍侵入西藏。當然,他們遭到了西藏人民的英勇抗擊,以至爆發了著名的江孜保衛戰。

我們聽得簡直是入了迷。我們沒想到這塊土地有著如此巨大的魅力。尤其是辛醫生說,在那些千里迢迢走進西藏的傳教士中還有女人,我更是感到了驚訝和欽佩。我想她們能行,我們應該更行。

最後辛醫生情緒激動地說,那些外國人為了揭開西藏的面紗、為了侵吞佔有這塊土地都敢於鋌而走險,我們革命戰士為了解放自己的國土而進軍西藏,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有什麼不可戰勝的呢?讓我們從現在起,同甘共苦,堅忍不拔,邁開雙腳丈量高原,我們一定要把我們的五星紅旗,插上世界的最高山——喜馬拉雅山。

他的講話贏得了我們熱烈的掌聲,也贏得了我心裡深深的敬意。我想,這個年輕人他懂的可真多,他可真了不起。

會開完了,我們仍熱烈地議論著。儘管蘇隊長一再催促我們早點兒睡,我們哪裡睡得著呢。

明天就要出發了啊!

我們終於出發了,從甘孜向昌都進發。

甘孜到昌都,有1500里路程。如果是在平原,如果是空手空腳,1500里路程也許不算太難。但我們是在高原,我們還趕著氂牛,我們還要背著自己的口糧、帳篷以及高原禦寒的皮衣等,每個人差不多負重40斤。

出發前我們就被告知,接下來的道路非常艱辛,比之川西到甘孜不知難了多少倍。不僅所有的山山水水都要靠我們的雙腳去邁過,而且沒有現成的路可走。道路將越來越崎嶇,海拔將越來越高,空氣將越來越稀薄,氣候將越來越寒冷,給養也將越來越困難。這一連串的「越來越」預示著異常艱巨的進軍道路擺在了我們的面前。

在這一切還沒到來時,我們是體會不到的。我們只是抽象地想,要迎接更大的困難了,要吃更多的苦頭了。但我們對戰勝這些困難充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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